沈星冉沒有馬上回答魯司長的問題。
她把搪瓷杯里的茶喝了一口「魯司長攻關計劃的事,我有興趣。但我得先把話說清楚。」
魯司長重新坐下,示意她繼續。
「我不是客氣。」沈星冉把手邊的技術文件往前推了推,「我的製藥廠不是只做眼前這兩個藥。我腦子裡有十七個新藥方向,從抗感染到抗腫瘤,從小分子到大分子生物製劑,配方框架和技術路線全部構思完了。研發經費我自己出,設備我自己買,不需要國家撥款。」
「但這意味著我沒有多少時間花在開會、參加活動、出席論壇上。後續的很多場合,我都沒辦法到場。」
魯司長的眉毛抬了一下。兩位專家對視了一眼。
在他們的經驗里,被國家級項目點名邀請的人,通常恨不得三天兩頭往京市跑,生怕漏掉任何一個露臉的機會。
這姑娘倒好,還沒進門就先劃邊界。
「沈小姐,你的意思是?」魯司長斟酌著措辭。
「我的意思是,我是做事的,不是做樣子的。攻關計劃如果需要我提供技術支持,沒問題。但讓我坐在台上念稿子、陪人吃飯握手拍照......抱歉,我的時間不夠用。」
魯司長把鋼筆從口袋裡拿出來又放回去,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角落裡的人忽然開口:「你剛才說十七個方向,能舉兩個例子嗎?」
沈星冉看著他說道:「重組人干擾素α-2b,用於B型肝炎治療。目前國內全靠進口,一針兩百多塊,農村患者根本用不起。我的發酵工藝如果跑通,成本能壓到進口價的十分之一。」
「重組人促紅細胞生成素,用於腎性貧血。全球只有安進一家在做,專利壁壘高。但我的載體設計繞開了他們的核心專利,走的是完全不同的技術路線。」
舊西裝的人沒再說話,但他坐直了身體,沒有再靠回椅背。
魯司長把文件夾合上。
「沈小姐,你的條件我們可以協調。攻關計劃的具體參與方式,後面再談細節。」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沈星冉的下文。
沈星冉確實還有下文。
「魯司長,除了製藥,我還有一件事想請您幫忙。」
「你說。」
「我在Y省新縣還有一個通訊設備廠。」沈星冉把話題轉了過去,「這個廠目前在做小型行動電話,但我的規劃不止於此。」
她從公文包最底層抽出一份單獨裝訂的文件,封面上寫著「第三代移動通信技術方案概述」。
「我要結束2G時代。」
魯司長的手停在茶杯上。
「直接進入3G。」
會議室里兩位專家第一個反應過來:「沈小姐,2G在國內還沒普及,你說3G——」
「2G是過渡產品。」沈星冉打斷了他,語氣不急不緩,「現在全世界都在用的GSM和CDMA,帶寬窄、延遲高、只能打電話發簡訊。但通訊的未來不是打電話,是數據傳輸。圖片、視頻、實時定位、移動網際網路......這些東西在2G的框架里跑不動。」
她翻開那份文件的第三頁,指著一張手繪的系統架構圖。
「寬帶碼分多址。這是我設計的3G空口技術方案。下行帶寬可以做到2Mbps,是目前GSM的一百倍以上。」
魯司長不是搞通訊的,但他聽懂了「一百倍」這三個字。
他拿起那份文件翻了兩頁,放下了。不是不想看,是看不懂。
「沈小姐,通訊這塊不歸我管。但......」他轉頭看了趙同志一眼。
趙同志立刻會意,站起來走到門口,低聲打了個電話。
魯司長回過頭說道:「我幫你約一下郵電部那邊的人。通訊設備管理歸他們,具體的技術評估也得他們來。」
「不用謝。」魯司長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你的藥能讓老百姓吃得起,你的電話能讓國家在通訊技術上不受制於人,這兩件事,可是大事。」
——————
兩天後。
郵電部科技司的會議室,比醫藥管理局那間大了一倍,但同樣樸素長條桌、搪瓷杯、暖水瓶。
這次來的人多了。郵電部科技司副司長姓方,四十八歲,帶著三個處長和兩個從郵電科學研究院請來的通訊專家。
沈星冉把那份3G技術方案擺在桌上,從空口技術講到核心網架構,從編碼方式講到信道估計算法,從基站覆蓋半徑講到終端晶片的設計思路。
她講了四十分鐘。
郵電科學研究院的兩個專家,一個姓吳,一個姓林。吳專家五十出頭,搞了三十年無線通信;林專家四十歲,剛從瑞典愛立信交流回來。
沈星冉講完之後,吳專家盯著方案里的信道編碼部分看了五分鐘,一句話沒說。
林專家先開口了:「沈小姐,你這個WCDMA方案里的RAKE接收機設計,跟我在愛立信看到的他們內部預研方向……幾乎一樣。」
他措辭很注意,但意思很明確,你一個香港來的做手機的,怎麼會知道愛立信還沒公開的預研方向?
沈星冉看著他:「林工,不是幾乎一樣。我的方案比他們的多了一層自適應權重分配。愛立信的預研版本在多徑衰落環境下性能會掉百分之三十,我的不會。」
林專家看著沈星冉的眼神很複雜。
「我幹了三十年通信。今天是頭一回覺得,自己可能一直在井底。」
方副司長在旁邊聽了全程。他不是技術出身,但兩個專家的反應他看得清清楚楚。
「沈小姐。」方副司長合上筆記本,「你需要什麼?」
「人。」沈星冉沒有客氣,「我兩個廠加起來,缺的不是錢,不是設備,是能幹活的人。高端技術人才我自己想辦法,但中間層懂技術、能執行、肯吃苦的年輕人,我極度缺乏。」
方副司長和魯司長對視了一眼。魯司長今天也來了,坐在旁聽席上。
「還有一件事。」沈星冉繼續說,「我的所有專利,全部在國內申請,不走國際專利。核心技術留在華國,不出去。」
所有人都明白這意味著,這個二十歲的年輕人,把自己最值錢的東西,綁死在了這片土地上。
方副司長站起來:「沈小姐,你等我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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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下午,趙同志帶著一份蓋了四個公章的文件找到沈星冉的酒店。
文件有兩份。
第一份:經郵電部科技司與國家醫藥管理局聯合申報,國務院科教領導小組批准,特派二十名技術特派員赴Y省,協助沈星冉的通訊設備廠與生物製藥廠的技術攻關工作。
二十個人,全是從郵電科學研究院和中國醫學科學院抽調的骨幹。
趙同志補了一句:「上面的意思是,這二十個人名義上是特派員,實際上就是給您打雜的。您怎麼用,您說了算。」
沈星冉翻開名單看了一遍。通訊方向八個,製藥方向十二個,學歷最低的是碩士。
她沒有推辭「工資我來發。一年十萬,獎金另算。」
趙同志的筆差點掉了:「十……萬?」
「對。能力配得上這個價。」
第二份文件:經教育部協調,從京市、滬市、杭城等七所重點高校,選調二百名應屆畢業生,分批赴Y省新縣通訊設備廠及兆陽市生物製藥廠,進行為期三年的定向培養與技術實習。
兩百個大學生。
沈星冉把名單翻到最後一頁,抬頭。
「年薪三萬,績效完不成的淘汰。留下來的人,三年合同期滿後,願意繼續乾的,薪資翻倍。」
趙同志這次真的把筆掉了。
他彎腰撿起筆的時候,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這位沈小姐,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陳巧慧坐在旁邊,從頭到尾沒說話。她在心裡算了一筆帳:二十個特派員一年兩百萬,兩百個大學生一年六百萬......
加上兩個廠的建設費、設備費、原材料費、運營費......
她抬頭看了沈星冉一眼。
沈星冉正在名單上勾人名,神情專注嘴角帶著笑意。
看來是真的高興,她是真缺人!
沈星冉把名單合上,站起來跟趙同志握了一下手。
「替我謝謝魯司長和方副司長。回頭我會親自登門道謝。」
趙同志走後,陳巧慧終於開口了。
「你現在手底下,加上香江那三十九個,田中四個這二百二十個,一共二百六十三人。」
沈星冉把名單裝進公文包「還是不夠啊。」
陳巧慧看著她。
沈星冉拉上公文包的拉鏈:「巧慧,訂明天回Y省的火飛機票,咱們得回去幹活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