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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九零香江孤女】大學生和古惑仔

2026-08-02 19:50:48 作者: 海清河深

  四月二十三號,第一批特派員到了新縣。

  八個通訊方向的,直接拉到通訊廠工地。十二個製藥方向的,坐麵包車轉去兆陽。

  沈星冉沒搞歡迎儀式。阿貴在火車站舉了塊紙板,上面用記號筆寫著「星冠集團接站」,字歪歪扭扭的,旁邊還畫了個笑臉,不知道是誰加的。

  二十個人拎著行李下了火車,看見接站的陣仗,表情各異。

  領頭的是通訊方向的組長,郵電科學研究院的高級工程師錢衛東,四十二歲,戴著一副銀框眼鏡,襯衫扎進褲腰帶里。他掃了一眼阿貴手裡的紙板,又看了看阿貴左手腕上露出來的紋身邊緣,臉上的表情管理出現了一絲裂縫。

  「請問……沈總在哪兒?」

  「沈姐在工地。」阿貴把紙板往腋下一夾,伸手去接他的行李箱,「走吧錢工,車在外面。」

  錢衛東沒鬆手。「我自己拿。」

  阿貴也沒勉強,轉頭沖後面喊了一嗓子:「都跟上啊!別磨蹭!」

  二十個人跟著阿貴往停車場走。路上有人小聲議論:

  「這接站的,手上有紋身?」

  「聽說老闆是香港那邊的……」

  「趙處說年薪十萬,不會是騙人的吧?」

  到了工地,沈星冉正蹲在地上跟田中看圖紙。她穿著一件灰色工裝外套,褲腿上沾了泥,頭髮用一根鉛筆別在腦後。

  錢衛東看見她的第一反應跟所有人一樣,太年輕了。

  但他沒有多問。趙處臨走前跟他說過一句話:「別看她年紀小,兩個部委的司長都被她說服了。你到了那邊,放下架子,好好干。」

  沈星冉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錢工歡迎。住的地方還在蓋,暫時住招待所,條件差了點,委屈幾天。」

  

  「沒事。」錢衛東環顧了一圈工地,目光落在已經立起來的廠房框架上,「設備到了嗎?」

  「到了。三台FC-7200,上周剛進庫。」

  錢衛東立馬來精神了,搞通訊的人都知道這型號意味著什麼。

  「我能先看看嗎?」

  「現在就去。」

  沈星冉帶著他往倉庫走,阿輝跟在後面。錢衛東注意到阿輝胸口的polo衫上印著「星冠」兩個字,左耳戴了個銀色耳釘。

  一個戴耳釘的倉庫管理員。

  他在心裡記了一筆,沒說什麼。

  ————

  特派員的適應速度比沈星冉預想的快得多。

  原因很簡單,錢到位了。

  年薪十萬。1992年的十萬塊,在京市能買一套兩居室。這二十個人在研究院裡,月薪加補貼撐死三四百塊,一年下來不到五千。沈星冉一張嘴就是他們二十年的工資。

  錢衛東第一個月的工資到帳那天,對著存摺看了三遍「真給啊。」

  旁邊製藥方向的組長李淑芬,中國醫學科學院的副研究員,把自己的存摺湊過來。

  「我的也到了。」

  兩個人對著存摺沉默了。

  從那天起,沒人擺架子了。

  錢衛東每天早上六點半到工地,比工人還早半小時。

  李淑芬在兆陽那邊更狠,直接把鋪蓋搬進了實驗室隔壁的值班室,說「住招待所太遠,跑來跑去浪費時間」。

  其他十八個人有樣學樣。KPI考核表貼在辦公室牆上,每周更新,紅筆打勾打叉,誰落後一目了然。

  半個月之後,一件誰也沒預料到的事情發生了。

  特派員和義安幫的人,打成一片了。

  起因是倉庫搬貨。三台FC-7200的配件箱又重又大,阿輝帶著四個義安的年輕人在搬,錢衛東看不下去了那些配件精密得很,磕一下就是幾萬美元的損失。他擼起袖子跑過去指揮。

  「這個箱子不能豎著放!橫著!橫著擱!」

  阿輝一邊搬一邊咧嘴笑:「錢工你別急,我們干慣了的。」

  「你干慣個屁!這裡面是光學對位組件,精度零點零一毫米,你給我磕了我拿你抵!」


  阿輝不笑了,認認真真把箱子放平。

  那天晚上,阿輝請錢衛東在縣城唯一的小飯館吃飯。兩個人喝了三瓶啤酒,錢衛東教阿輝看設備參數表,阿輝教錢衛東用粵語罵人。

  第二天早上,錢衛東走進辦公室的時候,嘴裡冒出來一句:「收皮啦!」

  旁邊的處級幹部驚了。

  一周之後,沈星冉發現整個通訊廠的氛圍都變了。

  特派員說話開始帶粵語尾音,「嘅」、「咩」、「喇」掛在嘴邊;義安那幫年輕人則開始認真看技術手冊了。有天她路過倉庫,看見紋著龍的阿財捧著一本《通信原理》蹲在牆角啃,旁邊放著一碗方便麵,面都坨了也沒顧上吃。

  琳琅鐺在識海里晃了兩下:「主人,你不是指望科學家改造古惑仔嗎?怎麼反過來了?」

  沈星冉翻了一頁報表「結果一樣。都在幹活就行。」

  ————

  五月中旬,宿舍樓竣工了。

  五棟五層小樓,清一色的白牆灰頂,排成一排立在廠區東邊的緩坡上。一二樓四人間,三四樓雙人間,五樓是單間,給管理層和技術骨幹住。每間都帶獨立衛生間,熱水器是從廣州運來的,二十四小時供應。

  樓下有食堂、籃球場、一個小超市,超市是沈星冉讓阿德從香港採購的日用品,牙膏毛巾洗衣粉,價格比縣城便宜三成。

  這個配置放在1992年的內地縣城那可是相當的炸裂。

  五月二十八號,第一批大學生到了。

  六十二個人,來自京市、滬市、杭城的七所高校,通訊和生物兩個方向各半。

  大巴車在廠區門口停下來的時候,車上的人透過車窗往外看,集體沉默了。

  「這是廠區?」

  「那幾棟白樓是什麼?」

  縣政府工作人員笑著說:「那是你們的職工宿舍。」

  六十二個人下了車,拎著編織袋和舊皮箱,沿著水泥路走向宿舍樓,一路上東張西望。

  進了宿舍,徹底炸了「臥槽!獨立衛生間??」

  「熱水!有熱水!轉把手就出來!!」

  「這床是鐵架子的?不是上下鋪?還有床墊?」

  一個從京市某大學來的瘦高個男生,站在四人間的窗戶前,看著窗外的青山和廠房,轉頭對室友說了一句話:

  「我在學校住了四年八人間,沒有熱水,上廁所要跑五十米,冬天水管凍了得拿開水澆。」

  他把編織袋往床上一扔「這輩子就交代在這兒了。」

  下午三點,沈星冉在食堂開了個簡短的見面會。

  食堂是新蓋的,能坐四百人,桌椅板凳都是全新的。

  沈星冉站在最前面,沒用話筒。

  「歡迎各位。廢話不多說,直接講規矩。」

  六十二雙眼睛盯著她。

  「實習期三個月。實習期間月薪五百。」

  底下有人倒吸一口氣。

  「三個月考核通過,轉正年薪三萬。」

  食堂里安靜了兩秒,然後嗡地一聲炸開了。

  「三萬??」

  「一個月一千??」

  「我爸在廠里幹了二十年,月薪才四百八!」

  沈星冉等他們議論了一分鐘,抬了一下手「安靜。」

  所有人閉嘴了。

  「錢多,活也多。實習期內你們會跟老員工混編,通訊方向的跟田中先生的團隊,製藥方向的跟李淑芬老師的團隊。不懂就問,問了就學,學了就干。」

  她停頓了一下。「有一件事先說清楚。你們會發現,這裡有一些同事......」

  她措辭很講究「他們來自香港,口音比較重,做事風格比較直接。有些人以前的職業經歷比較……豐富。」

  底下有人忍不住笑了一聲。消息靈通的早就打聽到了,這廠里有一幫香港來的古惑仔。

  「但他們現在跟你們一樣,是星冠集團的員工。」沈星冉的語氣嚴肅,「你們之間沒有區別。幹得好的留,干不好的走。跟出身沒關係。」


  說完,她轉身走了。

  陳巧慧接過後續的行政安排,發工牌、分宿舍、領工裝。

  晚飯的時候,食堂里第一次坐滿了人。大學生、特派員、義安的年輕人,三撥人涇渭分明地坐在不同區域。

  但這種涇渭分明只維持了三天。

  第四天中午,一個杭城來的女大學生端著飯盆找不到空位,阿輝招手讓她坐到自己這桌。女生猶豫了一下坐過來了,阿輝的普通話帶著濃重的粵語腔調:「食咩?噢不是,你吃什麼?這個紅燒肉好吃,阿姨給得多。」

  女生看了看他耳朵上的銀釘和手臂上隱約的紋身,又看了看他面前攤開的《通信原理》,翻到第七章,上面用紅筆畫滿了標記。

  「你也在學這個?」

  「錢工讓我看的。看不懂的地方他給我講。」

  女生低頭扒了兩口飯「第七章信道編碼那塊,我也沒太看懂。」

  阿輝眼睛亮了:「那咱倆一起問錢工去!他講得可好了,就是脾氣大講完了還罵人。」

  一周之後,食堂里已經混坐了。

  大學生們徹底想開了。一個滬市來的男生在宿舍里跟室友說:「人家以前混黑道的,現在比咱還努力學技術。一年三萬夠買我的命了,我有什麼資格挑三揀四?」

  室友補了一刀:「而且人家普通話雖然爛,英語比你好。阿輝是在香港念過夜校的,法律都學過。」

  「……」

  「你連勞動法都背不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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