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那邊的事,比沈星冉預想的解決得快。
指令是從京市直接下的。具體內容沈星冉不知道,老秦也沒細說,只告訴她「處理好了。」
後來是陳巧慧接到從深市打來的電話,才把前因後果拼上了。
陳耀祖的地產公司抽貸事件,被某國有銀行以「戰略合作」的名義接盤,兩家外資銀行灰溜溜地退了出去。陳耀宗壓在碼頭上的貨,海關那邊一夜之間全放了,連滯港費都免了。老三陳耀華的停職審查,也被撤銷,銀行內部的說法是「調查結論為不實舉報」。
至於泰叔在深市被人放風說錢不乾淨,那股風自己停了。據說是有人跟放風的那幫人喝了頓茶,喝完之後,對方連夜搬了辦公室。
陳巧慧在電話里的原話是:「星冉,我不知道你背後站著什麼級別的人,但對面那幫人顯然知道了。」
沈星冉掛了電話,把聽筒放回座機上。
羅建國站在門邊,一如既往地沉默。
「羅隊長,替我謝謝上面。」
羅建國點了一下頭,沒多說。
他不是來替人傳話的,他是來保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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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
026基地那邊的進度比預期快得多。張院士拿到沈星冉傳真過去的三頁計算過程後,帶著團隊連夜復現,第一輪實驗數據與理論預測吻合度達到百分之九十七。
張院士在電話里激動得語無倫次:「沈同志!百分之九十七!我們四十年追的東西,你三頁紙就......」
「張院士,」沈星冉打斷他,「剩下那百分之三,是材料純度和設備精度的問題,不是理論的問題。你們慢慢磨,急不來。」
「那你能不能......」
「不能。我這邊促紅細胞生成素的中試剛到關鍵節點,走不開。」
張院士在電話那頭長嘆一口氣。
掛了電話,沈星冉轉頭繼續看發酵罐上的溫度曲線。
李淑芬從隔壁走過來,遞了杯水:「沈總,上面又來人了。」
「誰?」
「老秦。還帶了兩個人,不認識。」
沈星冉接過水喝了一口,擱下杯子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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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里,老秦坐在左邊。他旁邊坐著兩個人。
一個五十出頭,穿藏藍色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相溫和,但目光很深。
另一個四十多歲,短髮,戴金絲眼鏡,手裡拿著個黑色筆記本,看著沈星冉進門時翻了一頁。
老秦站起來:「沈總,給你介紹——」
藏藍中山裝的人先站起來了,主動伸手:「沈同志,我姓周,從京市來的。」
他沒報職務,但老秦站在旁邊的姿態已經說明了一切——老秦在他面前,是下級。
沈星冉跟他握了一下手,坐下。
周同志沒繞彎子。
「沈同志,上面對你過去一年半的貢獻,評價非常高。3G通訊、原研生物藥、隱身飛行器方案——任何一項拿出來,都是國家級的戰略突破。」
沈星冉端著搪瓷杯,等著他說「但是」。
「但是——」果然來了。
「這些技術你給了圖紙,給了思路,甚至給了關鍵參數。可落地的過程中,我們的團隊還是會遇到大量的細節問題。張院士那邊每天都在打電話,錢衛東那邊3G鋪網也需要持續的技術支持。」
周同志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看著她:「上面想請你到京市來,專職做科研。條件你開,要什麼給什麼。實驗室、經費、團隊、安全保障,全部最高配置。你只需要安心搞技術。」
沈星冉放下杯子。
「周同志,我拒絕。」
周同志的表情沒變,但金絲眼鏡微微推了一下鏡框。
「我這輩子,不想走科研這條路了。」
沈星冉靠在椅背上,語氣很平淡。
「走得太多了。」
金絲眼鏡停下了翻筆記本的手,抬頭看她。
老秦的眉頭皺了一下。
周同志沒有追問「不想走」的理由,他抓住的是另一個詞。
「你說——這輩子?」
沈星冉看著他。
周同志的目光沒有移開:「沈同志,這個措辭……有什麼特殊的含義嗎?」
沈星冉沉默了幾秒。
她知道面前這個人不好糊弄。能從京市派到這兒來的人,腦子比任何人都快。
「周同志。」沈星冉開口了,嘴角帶了一點很淡的笑。
「我有很多輩子。」
會議室里徹底安靜了。
空調的嗡嗡聲變得格外清晰。
金絲眼鏡的筆尖懸在紙面上一厘米處,沒落下來。
老秦的身體往前傾了一寸。
周同志盯著沈星冉,過了五秒,問了一句:「多少輩子?」
「足夠多。」沈星冉沒有具體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兆陽市灰濛濛的天際線。
「我可以幫你們把科技往前推幾百年。圖紙、配方、理論框架,我腦子裡裝著的東西,夠你們消化很久。」
她轉過身,看著周同志。
「但我不想自己下場了。」
「我這輩子想好好活著。吃飯,睡覺,看看山,回老家坐坐。你們留不住我的。」
最後這句話說得很輕,但周同志聽出了分量。
周同志沒有當場做出任何表態。他站起來,說了一句「我需要請示一下」,然後走了出去。
老秦留在會議室里,看著沈星冉。
「沈總……你剛才說的那些,是真的?」
「老秦,你覺得呢。」沈星冉重新坐回去,端起已經涼透的搪瓷杯。
老秦沒再問。
有些秘密,知道邊界在哪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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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同志走了三天。
確切地說,是通了三天的電話。
加密電話打到京市,京市又開了兩輪小範圍的碰頭會。
沈星冉不知道他們在討論什麼。她照常去實驗室,照常看數據,照常給張院士回傳真。
第四天上午,周同志回來了。
這次他沒帶金絲眼鏡,只有他一個人,坐在會議室里等著。
沈星冉進門的時候,發現桌上多了一壺茶。不是搪瓷杯泡的大葉子,是正經的功夫茶具,紫砂壺,小杯子。
周同志親手給她倒了一杯。
「上面的意見。」周同志開口,「尊重你的選擇。不強制你進研究體系。」
沈星冉點頭,等下文。
「但有一個請求。」
沈星冉抬眼看他。
周同志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名單,攤在桌上。
「我們精挑細選了六個人。」他指著名單,「四個來自國防科工系統,兩個來自中科院。年齡最大的三十二歲,最小的二十四歲。全部是各領域篩出來的尖子。」
他抬頭看沈星冉:「請你帶他們。怎麼教,教多久,教什麼,全聽你的。地點就在兆陽,不用你去京市。」
沈星冉拿過名單,一個一個地看。
簡歷很乾淨,學歷很硬,但這不是她看的重點。
每份簡歷的最後一欄,有一行手寫的備註。字跡不一樣,顯然是不同的推薦人寫的。
第一個:此人不聰明,但極勤奮。
第三個:脾氣差,喜歡跟導師吵架,但每次吵完他是對的......
沈星冉把名單合上「六個人,我收了。」
周同志鬆了口氣。
「但我有條件。」沈星冉把名單往前推了推。
「你說。」
「第一,這六個人跟我學習期間,不歸任何單位管。考核標準我定,不達標我隨時退回去。」
「可以。」
「第二,學成之後他們去哪兒、做什麼,我不干涉,你們也不許用行政手段限制。他們是人,不是螺絲釘。」
周同志猶豫了兩秒,點頭:「我去協調。」
「第三。」沈星冉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
「別再派人來勸我了。下次再來,我連茶都不喝。」
周同志笑了一下「沈同志,最後問你一個私人問題。」
沈星冉看著他。
「你說你活了很多輩子。那這輩子……你最想做什麼?」
沈星冉想了一下「回紹坡村住兩天。」
周同志端起茶杯,朝她微微一舉「那祝你如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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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同志走後第二天。
老秦在走廊里截住沈星冉。
「沈總,周同志臨走前跟我說了一句話。」
「什麼?」
「他說'這個人,不是我們這個時代的。但她願意停在這裡幫一把,已經是天大的運氣了。別貪心。'」
沈星冉沒接話,繼續往實驗室走。
老秦看著她的背影,猶豫了一下,追上去「那六個學生,下周一就到。名單上第六個人……」
沈星冉停住腳步「怎麼了?」
老秦的表情有點鬱悶:「第六個人的履歷里有一條備註,不是推薦人寫的,是他自己加的。」
「寫的什麼?」
老秦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好的紙條,遞過去。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字跡工整的像印刷體「我想知道,手機和戰鬥機,到底哪裡是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