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號,報名。
D省省城子弟小學門口擠滿了家長和孩子。林秋月領著周星冉擠在人群裡面。
周星冉穿著馮玉竹前幾天趕製的碎花小裙子,腳上蹬著一雙白球鞋,頭髮被林秋月紮成了兩個小揪揪。
她打了個哈欠。
「別打哈欠!」林秋月低聲說,「進了教室老師問你話,你給我精神點。」
「嗯。」
「嗯什麼嗯?答應得響亮一點!」
「嗯!」
林秋月深吸一口氣,牽著她往教學樓走。
一年級(3)班的班主任姓孫,叫孫秀蘭,四十出頭,是學校教了二十年語文的老教師。
林秋月遞上報名材料;孫秀蘭翻了翻戶口本,抬頭打量了一眼周星冉。
「周星冉?」
「嗯。」
林秋月在旁邊捏了她一下。
「到!」周星冉改口,聲音倒是清脆。
孫秀蘭笑了笑:「會寫自己名字嗎?」
「會。」
孫秀蘭遞過來一支鉛筆和一張白紙。
周星冉接過鉛筆,低頭在紙上寫了三個字。一筆一畫,橫平豎直。
孫秀蘭低頭看了一眼,這字擱在一年級新生裡頭,算得上拔尖了。
「不錯。認識拼音嗎?」
「認識。」
「讀一下這個。」孫秀蘭指著牆上掛的聲母韻母表。
周星冉掃了一眼,張嘴把整張表從頭讀到尾,一個磕巴沒打。
孫秀蘭看了林秋月一眼。
林秋月趕緊解釋:「家裡提前教了點。」
孫秀蘭點點頭,在登記表上寫下了周星冉的名字。
報名結束,林秋月把周星冉領出教學樓,蹲下身子幫她把歪掉的小揪揪扶正。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101 看書網解書荒,𝟣𝟢𝟣𝗄𝗄𝗌.𝖼𝗈𝗆超靠譜 】
「表現得不錯。媽媽獎勵你今晚吃紅燒肉。」
「加一隻冰棍。」
「……行。」
——————
開學第一個月,風平浪靜。
孫秀蘭對周星冉的第一印象挺好。孩子安靜,不鬧,不跟人打架,不在課堂上搗亂。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上,有時候趴在桌上打盹,但也不影響別人。
唯一的問題是......作業從來不交。
第一次沒交,孫秀蘭以為是忘了;第二次沒交,她把周星冉叫到講台前。
「周星冉,昨天的作業呢?」
「忘了。」
「前天的呢?」
「也忘了。」
孫秀蘭翻開點名冊,這孩子從開學到現在,十五次作業,一次都沒交過。
「你媽媽是咱們子弟小學的老師,你知不知道?」
「知道。」
「那你不怕媽媽知道了揍你?」
周星冉想了想:「她捨不得揍我。」
孫秀蘭被這句話噎住了,她決定先觀察觀察。
第一次單元測驗的卷子發下來,孫秀蘭在辦公室里批改,批到周星冉的試卷時,她手裡的紅筆停住了。
語文,100分。
孫秀蘭把數學老師的批改結果調出來看了一眼。
數學,100分。
孫秀蘭摘下眼鏡擦了擦,確認自己沒看花。
十五次作業,一次沒交。
考試,滿分。
孫秀蘭做了二十年老師,什麼樣的學生都見過;調皮的,笨的,死活坐不住的,抄作業的,逃課的。但這種類型的,她頭一回遇見。
她決定找家長談談。
放學的時候,孫秀蘭截住了正要回家的林秋月。
「秋月,你們家星冉……」
林秋月一聽這開場白,頭皮就開始發麻「孫老師,她又惹禍了?」
「惹禍倒沒有。」孫秀蘭斟酌了一下措辭,「就是作業一次都沒交過。」
林秋月閉了眼。
「但是考試每科都是滿分。」
林秋月又睜開了眼。
「秋月,我跟你說實話。」孫秀蘭壓低聲音,「這孩子腦子是真好使,但這個學習態度,我沒法跟學校交代。你在家好好說說她,哪怕字寫丑點也行,好歹把作業交了。」
林秋月連連點頭道了謝,轉身往家走。
回到家,林秋月把周星冉堵在飯桌前。
「周星冉。」
「嗯?」
「你作業呢?」
「什麼作業?」
「你們孫老師布置的!抄寫生字三遍!還有描紅!還有算數練習!」
周星冉歪著頭想了想:「我都會了,為什麼還要寫?」
「會了也得寫!那是作業!是規矩!」
「規矩不合理。」
「哪不合理了?!」
「已經學會的東西反覆抄寫,是浪費時間。」
林秋月一時語塞,發現自己作為一個教了二十年書的老師,竟然被一個七歲的孩子懟得詞窮了。
馮玉竹端著一盤洗好的蘋果走過來,往桌上一放:「秋月,你別吵孩子了;星冉考一百分就行了嘛,寫不寫作業有什麼關係?」
「媽!您別摻和!這不是成績的問題!」
馮玉竹撇撇嘴,把最大的那個蘋果塞到周星冉手裡,轉身走了。
周星冉咬了一口蘋果,脆生生的響。
林秋月看著她,心裡那股火躥上來又壓下去,最終按在了太陽穴上。
——————
期中考試。
一年級五個班,語文數學各兩百多人,成績出來周星冉語文100,數學100。
年級第一.......作業完成率:0%。
孫秀蘭在一年級教研組會上提了一嘴這事,辦公室里幾個老師面面相覷。
其他班教數學的張老師推了推眼鏡:「這孩子上課聽講嗎?」
「聽。」孫秀蘭又補了一句,「偶爾趴著,但你叫她起來回答問題,沒有答錯過。」
張老師沉默了一會兒:「我出過一道超綱題,二年級的兩位數乘法,全班就她一個做出來了。」
校長老李從隔壁屋走過來「哪個班的?」
「一年級三班,周星冉林秋月老師的閨女。」
老李是個五十多歲的矮胖子,在子弟小學當了十幾年校長,最喜歡的事情就是抓尖子生。他拿過周星冉的試卷翻了翻,又看了看平時的作業記錄。
「這孩子放一年級,屈才了。」李校長搓了搓下巴,「秀蘭,你去跟林老師談談,看直接跳到三年級怎麼樣?」
孫秀蘭猶豫:「校長,她才七歲。」
「七歲怎麼了?拿滿分又不費勁,擱在一年級耗著有什麼意義?三年級的知識對她才是正經挑戰。」
——————
林秋月接到消息的時候,正在給二年級批作文。
她拿著紅筆杵在辦公桌前,腦子裡反覆迴響著孫秀蘭轉述的話:「校長說直接跳三年級。」
跳級。
她又驕傲又心虛,驕傲的是閨女爭氣,心虛的是:這孩子到了三年級,該不交作業還是不交!
晚上回到家,林秋月把這事跟周懷安說了。
周懷安正在打掃家裡衛生:「跳級?跳就跳唄。」
「你就不擔心?三年級的課她能不能跟上?」
周懷安直起腰,拿袖子抹了一把汗:「她一年級考一百,你覺得三年級能難倒她?」
林秋月啞口無言。
「再說了,早點學完早點畢業,以後考大學不也早一年?」
林秋月想了想,好像有那麼點道理。
她走進屋,把正在八仙桌上趴著翻小人書的周星冉拎起來「星冉,校長說讓你跳到三年級去。」
「噢。」
「噢什麼噢?你不緊張?」
「有什麼好緊張的。」
「三年級的課你學過嗎?」
周星冉翻了一頁小人書:「翻過你的教學本子。」
林秋月:「……你什麼時候翻的?」
「去年冬天,閒著無聊。」
林秋月轉身走進廚房,從櫥櫃裡翻出一盒茶葉泡了杯茶,她需要冷靜一下。
——————
第二個禮拜,周星冉正式調入三年級一班。
八歲的小姑娘坐在一群十歲的孩子中間,個頭矮了半個腦袋。
三年級的班主任姓王,教語文,三十出頭的年輕女老師;她提前聽說了這個傳說中的「跳級生」,心裡還有些不信。
第一堂課,王老師點名讓周星冉讀課文;周星冉站起來,不慌不忙地把整篇課文讀完了。
王老師點點頭,又指著黑板上的一道三位數加減法:「這個,你會做嗎?」
周星冉張嘴就來「347減189,等於158。」
王老師愣了兩秒:「你心算的?」
「嗯。」
第一周過去了......第二周過去了.....
一個月後,王老師找到了孫秀蘭「秀蘭姐,你們一年級升上來的那個周星冉……」
孫秀蘭一看王老師的表情就知道什麼事「作業不交?」
「一次都沒交。」
孫秀蘭遞過去一杯熱水:「習慣就好。」
「但是……」王老師的表情有些複雜,「昨天的單元測驗,我特意出了幾道五年級的應用題夾在裡面,想摸摸她的底。全班就她一個做出來了。百分卷她考了一百,加上附加題,總共一百一十二分。」
孫秀蘭的茶杯舉到嘴邊,又放了下來。
___________
期中考試成績出來的那天,校長把王老師叫到了辦公室。
「三年級年級第一,語文100,數學100?」
「是。」
「作業呢?」
「……一次沒交。」
老李在椅子上來迴轉了兩圈,最後拍了一下桌子「這孩子不能再在三年級待了。直接調六年級!讓她跟畢業班一起考,我看看她的天花板到底在哪!」
消息當天下午就傳到了林秋月耳朵里;林秋月沒敢自己做主,下了班騎車去軍區傳達室打電話。
「老周!校長要把星冉調到六年級去!」
周懷安還以為自己聽錯了:「星冉要去讀六年級?」
「是六年級!畢業班!」
「女兒今年多大了?」
「八歲!」
「八歲上六年級?」周懷安直接罵道,「校長腦子沒毛病吧?六年級全是十二三歲的大孩子,我閨女才到人家胸口!萬一被人欺負了怎麼辦?」
「那我怎麼跟校長說?」
「你告訴他,孩子才八歲,骨頭還沒長硬呢!一年跳五級,這是上學還是做遊戲?先在三年級待著,一步一步來!」
周懷安不放心又加了一句:「不是我不支持她往前跑,是她太小了。學的東西再多,她還是個孩子。讓她跟同齡人玩兩年多好?非得跟一幫半大小子擠在一個教室里?鬧呢?」
林秋月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
第二天,林秋月在辦公室堵住了校長。
「李校長,我跟孩子爸爸商量過了,六年級的事先不急,讓她一步一步來。」
李校長一聽就急了:「林老師,你這不是耽誤孩子嗎?這苗子我教了十幾年書都沒見過!」
「校長,她才八歲。」林秋月搬出了周懷安的原話,「骨頭還沒長硬,讓她跟同齡的孩子多相處兩年。學習的事不差這一兩年。」
老李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想反駁,但林秋月最後又說了一句「孩子她爸也是這個意思。」
「行吧。」老李嘆了口氣,「三年級就三年級。但林老師,有一件事你得答應我。」
「您說。」
「讓她把作業交了!哪怕寫一半也行!她這作業完成率掛零,年底教育局檢查下來,我這校長沒法干!」
林秋月一臉為難,她回家把這話原封不動地轉述給了周星冉。
周星冉正趴在窗台上看院子裡兩隻貓打架,頭也沒回。
「交一半?」
「對,校長說的。哪怕寫一半。」
周星冉想了想:「那我交單數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