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清河村的時候是三個人,走的時候變成了五個。
周強和周石一人背了個蛇皮袋子,裡面塞著換洗衣裳和家裡蒸的乾糧。兩個蛇皮袋都鼓鼓囊囊的,像是要去逃荒。
劉招娣站在院門口,拽著周強的胳膊不撒手「到了外面一定聽你三叔的話!別跟人犟嘴!別亂花錢!別……」
「娘,你鬆手,車要趕不上了。」周強往外抽胳膊。
周平安站在台階上,悶聲說了一句:「出去了好好干。」
他從褲腰帶里摸出一個皺巴巴的手絹包,塞進周強手裡。周強打開一看,零零總總的一沓錢,整整齊齊疊在一塊。
「爹,這......」
「我和你爺奶湊的。」周平安別過臉「五百,收好。」
二房那邊,張春梅倒是乾脆,她把周石拎到一邊,從棉襖裡層的暗袋裡掏出一沓錢,數了五百塊,捲成一個筒塞進周石貼身的背心口袋裡,拿別針別死。
「石頭,這錢縫在裡頭誰問都說沒有;到了外面,你三叔讓你幹啥你就幹啥,少說話多幹活,聽見沒?」
「知道了媽。」周石點頭。
張春梅又使勁拍了拍那個別針的位置:「別針扎到肉了就是錢還在,不疼了就趕緊摸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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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懷安站在院門外等著,看了一眼兩個侄子:「走了。」
一行人踩著土路往鎮上趕,周老漢一直送到了村口的石橋上才停下腳步。
「爹,回去吧。」周懷安擺了擺手。
周老漢站在橋頭,沒吭聲,只是抬著手,一直看著幾個人的背影消失在彎道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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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清河村到省城,先坐拖拉機到鎮上,再從鎮上轉去縣城的班車,縣城再換長途汽車。一路折騰了五六個鐘頭。
周強和周石這輩子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鎮上的集市。
班車從縣城出發,窗外的景色從土坯房變成了磚瓦樓,從田埂變成了柏油路,從牛車變成了汽車。兩人的腦袋跟撥浪鼓似的,左看右看。
到了省城汽車站,兩人下了車,腿都是軟的。
「三……三叔。」周強仰著脖子,盯著馬路對面那棟七層高的百貨大樓「這樓咋這麼高?住頂上的人不怕掉下來?」
周懷安斜了他一眼:「那是商場,不住人。」
「不住人蓋這麼高幹啥?」
「賣東西。」
周強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周石比周強還誇張,他蹲在路邊的花壇旁邊,盯著一輛黑色小轎車從面前開過去,半天沒起來。
「石頭,你蹲那兒幹嘛?」周懷安回頭喊。
「三叔,那個鐵殼子跑得也太快了。裡面坐的是當官的吧?」
「那是計程車,花錢誰都能坐。」
周石站起來:「花錢就能坐?」
「廢話,不花錢人家拉你?走了,別蹲了!」
林秋月牽著周星冉走在前頭,回頭看了一眼兩個侄子那副模樣,湊到周懷安耳邊小聲說:「你確定帶他倆能行?」
周懷安低聲回了一句:「沒吃過豬肉總得看看豬跑。先讓他們開開眼。」
從汽車站到新家,坐公交車二十來分鐘的路。
一路上,周強和周石像兩根木樁子杵在公交車上,眼珠子一刻沒停過。
柏油路面平整得不像話,路兩邊是四五層高的居民樓,街上的行人穿著乾淨體面,有人手裡拎著收音機,有人推著嶄新的自行車。
「三叔,這條路修的也太寬了。」周強咽了口唾沫,「咱村那條路三個人並排走都擠。」
周石使勁拽了一下周強的袖子說:「哥,你看那個女的,騎的車子是彩色的!」
「那叫鳳凰牌。」前面蹬車的周懷安頭也沒回,「一百六十八塊一輛。」
兩人同時倒吸一口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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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停在了小區附近;周懷安和林秋月領著兩個侄子往小區樓道里走。推開一樓左邊那扇門,四室兩衛的房子亮亮堂堂地鋪在眼前。
水磨石地面乾乾淨淨,窗戶朝南,光線打進來,客廳里的八仙桌上鋪著格子桌布。
周強和周石站在門口,鞋底上的黃泥把門檻蹭髒了一塊。兩人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抬頭看了看屋裡的水磨石地面。
「進來。」周懷安拍了一下門框。
兩人小心翼翼地邁進去,走路的姿勢跟進了廟似的,手也不知道往哪擱。
「三叔,這……這房子是你買的?」周強震驚的問道。
「是。」
「多少錢?」
「六千五。」
周強沒吱聲了;他不是不想問,是六千五這個數字太大了,大到他腦子裡完全沒有概念。他在家種地,一年到頭刨掉種子化肥口糧,能剩個百八十塊就是好光景。六千五百塊,他得種一輩子地。
周石直接走到窗戶前面,把腦袋伸出去看院子。那棵石榴樹上結著幾個快紅的石榴,水泥地面掃得乾乾淨淨,角落的水龍頭上掛著個搪瓷盆。
「哥。」周石回頭,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三叔家有院子。院子裡還有樹。」
周強沒說話,只是攥了攥褲兜里那個手絹包。
林秋月從廚房裡出來,把兩杯熱水遞給他們。
「強子、石頭,你們住西邊那間客房,床鋪我回給你們弄好了。」她指了指走廊盡頭的門,「毛巾、臉盆在柜子上面,暖壺在門後頭。先洗洗手,歇一歇,晚飯我來做。」
周強接過水杯,兩手捧著,點了好幾下頭:「謝謝三嬸。」
周石也跟著磕巴:「謝謝三嬸。」
林秋月笑了笑,轉身進了廚房。
兩人沿著走廊往客房走,經過一扇半開的門,周強下意識往裡瞅了一眼。
房間不大,一張書桌靠著窗戶,桌上擺著檯燈和幾本厚書。窗外伸進來一截石榴樹的枝丫。
周星冉坐在桌前,正翻一本封皮發舊的書,頭也沒抬。
周強趕緊縮回腦袋,小聲問周石:「堂妹在看啥?」
「不知道,書挺厚的。」周石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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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後,林秋月收拾碗筷去了廚房,周星冉回了自己房間。
客廳里就剩周懷安和兩個侄子。
周懷安從柜子里翻出一包茶葉,抓了一撮扔進搪瓷缸子,開水衝下去,蓋上蓋子。他在沙發上坐下來,看著對面拘謹地坐在板凳上的兩個年輕人。
「今天在路上,你倆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周懷安端起茶缸子吹了吹,「說說,啥感受。」
周石接話快些:「我以前覺得鎮上就夠大了,到了這兒才知道鎮上算個屁。」
「知道就好。」周懷安把茶缸子擱在扶手上,「你們走出來了,就應該知道外面的世界變得有多快。不要一天到晚窩在老家,守著那幾畝地,覺得天大地大夠你折騰了。」
他伸出手指朝窗外點了點:「你看這條路,三年前還是石子路,現在全鋪了柏油。對面那棟樓,前年才蓋的。你在村里待一年,覺得日子跟十年前沒啥區別。你在城裡待一年,路都能變個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