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擺在堂屋的八仙桌上。
馮玉竹送過來的醬肘子被周老太切成了薄片,擺了滿滿一大盤。五斤后座肉燉了一半,剩下一半用鹽醃上,掛在灶房的橫樑上。兩瓶白酒開了一瓶,周老漢和周懷安一人一個粗瓷碗,倒上大半碗。
大房一家、二房一家全到齊了。
劉招娣坐在桌角不吭聲;自從幾年前那次被周懷安當面削了一頓之後,每次老三回村,她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張春梅倒是嘴甜,一邊給周星冉夾肉,一邊往林秋月碗裡盛湯。「弟妹你多吃點,從城裡坐車過來累了吧?來來來,這排骨燉得爛。」
周星冉坐在林秋月旁邊,安靜地扒飯。
酒過三巡,周老漢的臉紅了,話也多起來。
「老三,星冉今年是不是該上初中了?」
「上了,全省重點,一中。」周懷安夾了塊肉擱碗裡。
周老太「哎呀」了一聲:「一中?那不是省城最好的學校?」
「嗯。」
二嫂張春梅立刻跟上:「星冉真是爭氣!全省重點啊,咱們清河村頭一份!」
周平安坐在周老漢旁邊,一直悶頭喝酒沒怎麼說話。
第二碗酒下肚,周平安把筷子擱在碗沿上,清了清嗓子。
「老三。」
「嗯?」
「我跟你商量個事。」
周懷安抬頭看了他一眼。
周平安搓了搓手:「我琢磨著……想蓋新房子。」
桌上安靜了,周老太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劉招娣也抬起了頭。
「現在家裡這老屋子你也看見了,」周平安指了指頭頂,「房樑上的椽子去年就裂了兩根,下雨天堂屋直接漏水。爹娘年紀大了,再住這種房子,冬天受罪。」
他喝了口酒又說:「再一個,強子年紀也不小了,二十五歲的人了,得說親。現在村里說親,人家頭一件事就是看房子。咱這幾間土坯屋,誰家姑娘願意進門?」
周懷安沒接話,端起碗喝了口酒。
周平安等了幾秒,見老三沒反應,到底把後面那些說了出來。
「我算過帳了,蓋三間磚瓦房,加上地基、人工、磚料,少說得兩千塊。我手裡……攢了七百來塊,差一千出頭。」
他看著周懷安的眼睛「想跟你借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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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個字說出來,周平安的脖子根微微泛紅,他是長子,朝弟弟開口借錢,面子上確實掛不住。
但沒辦法,面子填不了窟窿。
周老漢放下酒碗,沒說話,眼神在兩個兒子之間來回掃。
周老太也停了筷子,張了張嘴似乎想幫腔,但想起上次的教訓,到底沒吭聲。
桌上只剩下二房的周衛安還在埋頭吃,他這人精似的,絕不在這種場合接第一句話。
周懷安沉默了一會兒問道「大哥,你這房子打算蓋哪兒?」
「就村里。」周平安指了指院門外的方向,「村東頭那塊空地,大隊上說了可以批宅基地。」
周懷安搖了搖頭。
「大哥,不是我說啥。」他把酒碗擱在桌上,「咱們清河村啥都好,就是太窮了。」
「從村里到鎮上,走路一個半鐘頭,趕個集還得起早貪黑。」周懷安掰著手指頭說,「路不通,連個衛生所都沒有。爹娘歲數大了,萬一有個頭疼腦熱的,村里能找誰看?等你把人背到鎮上衛生院,得耽擱多少工夫?」
周老太聽到這話,點了點頭。
老伴去年冬天咳嗽了大半個月,愣是拖著不肯去鎮上,最後還是二兒媳婦張春梅從集市上帶回來兩包藥片,吃了一個禮拜才好轉。
「你在村里蓋新房,花兩千塊,蓋完了還是守著這窮旮旯,種地能掙幾個錢?強子二十幾了,這輩子就扎在地里?」
周平安被懟得張不開嘴。
周平安脫口而出「鎮上蓋……那得多少錢?」
「貴不了太多。」周懷安說,「宅基地貴點,但磚料和人工差不了這裡多少。」
「可我連村裡的都差一千多……」
周懷安抬手打斷了他「錢的事,你先別急。」
整個堂屋的人都看向了周懷安,連一直埋頭吃飯的二哥周衛安都放下了筷子。
周懷安拿起酒瓶,給自己和周平安各倒了半碗「大哥,我這次回來,不光是帶星冉看爹娘。我還有個事,想跟你和老二商量商量。」
周衛安立馬點頭。
「我退伍也快半年了,光靠退休工資坐吃山空不是個事。」周懷安把酒推到周平安跟前,「今年政策好,南邊的個體戶搞得熱火朝天,廣東那邊遍地是機會。我琢磨著,年底想南下走一趟,看看能不能倒騰點生意。」
「南下?」周平安瞪大了眼。
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南下」這兩個字對於北方農村來說,既新鮮又遙遠。村裡有幾個膽子大的後生跑去廣東打工,回來的時候兜里揣著整沓的大團結,賺沒賺到錢不好說,但人人嘴上都掛著「下海」「萬元戶」這些字眼。
「我在部隊幹了二十年後勤,管倉庫、調物資、跟供應商打交道的事幹了十幾年。」周懷安豎起兩根手指,「南邊那些輕工小商品,往咱們這邊倒,有得賺。可我一個人忙不過來,需要人手。」
他看向周平安「大哥,我想帶上強子。」
周平安碗裡的酒差點灑了。
「強子今年二十,身子骨壯實,力氣有,腦子也不算笨。跟我出去跑一圈,就算不做買賣,也能開開眼界,總比在村里一輩子窩著強。」
周平安張了張嘴,半天缺不出一個完整的句子。
劉招娣在旁邊坐不住了想說話,但對上周懷安的目光,又把話咽了回去。
「還有」周懷安轉頭看向二哥周衛安,「老二,你家石頭我也想帶上。」
周衛安一愣。
他家兒子周石今年十八,初中畢業沒考上高中,在家閒了一年多,成天跟村里幾個半大小子到處晃蕩。張春梅為這事沒少跟他吵,嫌兒子不爭氣。
「石頭機靈,就是沒有正經事做。跟我出去見見世面,學點本事,比在村里混日子強。」
周衛安下意識看了張春梅一眼。
張春梅這回沒猶豫,在桌子底下狠狠掐了周衛安大腿一把,意思很明確:答應!趕緊答應!
「老三,這……你說真的?」周衛安聲音都有點抖。
「我什麼時候說過假話?」
周平安端起酒碗灌了一口,手還在抖。他腦子裡是亂的。兒子的前程、蓋房子的錢、南下做生意.......這些事單拿一件出來,都夠他一個莊稼漢消化好幾天的。
「那……咱家老二呢?」周平安下意識問了一句。
他家還有個小兒子周旗,今年十七,在縣裡技校讀機械專業,明年就畢業了。
「旗子就不用了。」周懷安擺了擺手,「他在技校學得好好的,出來包分配,鐵飯碗。別折騰他,讓他安安穩穩把書念完,分到廠里就是正式工人。那條路比跟我跑買賣穩當。」
周平安用力點了點頭。
「大哥你也別光想著眼前這兩千塊錢的房子。」周懷安壓低了聲音,「要是南邊這趟路跑通了,明年開春你就能在鎮上蓋,不用借我的。你自己掙的。」
周平安端起酒碗,悶頭幹了個底朝天,碗底磕在桌面上,聲音發悶。
「老三,大哥這輩子……欠你的。」
「一家人說什麼欠不欠的,話就說這麼多。」周懷安拿筷子敲了敲桌沿,「旗子那邊你盯著,讓他安心讀書。強子回頭你跟他交代清楚,出去幹活得吃苦,受不了就趁早說。」
「他受得了!」劉招娣終於沒忍住蹦出一句。
全桌人看向她。
劉招娣自知失態,聲音立馬矮下去三分:「我……我就是說,強子這孩子能幹,一定不給他三叔添麻煩……」
周平安瞪了她一眼:「你閉嘴!」
張春梅在另一頭,嗑著瓜子偷笑,她家石頭也被選上了,這回她可不用出頭當靶子了。
周老漢從頭聽到尾,一直沒吭聲。
等幾個兒子都說完了,老頭子才拿起酒碗,慢慢喝了一口。
「老三。」
「爹,您說。」
周老漢看了看桌上的剩菜,又看了看坐在林秋月旁邊安安靜靜吃飯的周星冉。
「你費心了。」就這四個字。
夜深了。
堂屋的油燈熄了,各房回各房睡覺。
西屋裡,周星冉躺在林秋月和周懷安中間,火炕燒得熱乎乎的。
林秋月側過身,壓低聲音問:「老周,你真打算南下?」
「嗯。」周懷安盯著房梁,聲音很輕「咱們剛買了房子,手裡的錢花得差不多了。星冉讀一中,以後花錢的地方還多,不能坐吃山空。」
「那……有把握嗎?」
「部隊那些年不是白乾的。」周懷安翻了個身,「我有幾個老戰友轉業去了廣東,那邊的情況我都摸過底了。小商品批發往內地倒,只要肯跑,虧不了。」
林秋月納悶的說:「帶強子和石頭……你確定行?」
「兩個侄子都不小了,再窩在村里就廢了。」周懷安嘆了口氣,「大哥一輩子老實巴交,大嫂那個性子你也知道,指望他們自己是翻不了身的。老二家的石頭更不用說,再不管,就跟村里那幫二流子混一塊去了。」
周星冉閉著眼睛,呼吸均勻。
識海深處,琳琅鐺悠悠轉了一圈「主人,您這爹不光護犢子,還管一大家子。」
周星冉在心裡把周懷安的計劃過了一遍。1986年,改革開放第八年,南邊的個體經濟正在瘋長,遍地是機會,也遍地是坑。周懷安有後勤管理的底子,有老戰友的人脈,路子是對的。
「他會成功的。」周星冉在意識里回到「他是我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