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的暑假很漫長。
搬進新家後,周懷安渾身是勁,在院子裡的石榴樹下搭了個小的葡萄架,接著用水泥砌了個洗衣台,整天忙個不停。林秋月把幾個紙箱裡的書收拾妥當,周星冉那間朝南的臥室被打掃的乾乾淨淨。
這天晚飯,周懷安喝著二兩小酒,吃著馮玉竹送來的醬肘子,看著坐在對面安靜吃飯的周星冉。周懷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嘴角咧到了耳根。
「秋月,」周懷安放下酒杯,「咱們房子買了,星冉考上了一中,全省成績排前頭;你說,咱們是不是得回趟老家?」
林秋月抬起頭:「回去幹啥?大熱天的來回折騰。」
「報喜。」周懷安一拍大腿,「咱們得回去跟爹娘說說,讓他們跟著樂呵。以前在村里,大嫂二嫂說話夾槍帶棒,聽著窩心;現在咱們閨女給老周家長臉了。」
林秋月琢磨了一下,確實是這麼個道理;這幾年一家人在城裡過得平穩,回去一趟也能讓老家的爹娘踏實。
「行,那就回一趟。」
周星冉繼續吃著碗裡的肉沒吭聲。對周星冉來說去哪都行,只要吃飽睡好就可以。
第二天一早,林秋月開始收拾回家的行李。周星冉難得的起了個大早,小丫頭踩著木板凳,從臥室衣櫃頂上拿下那個印著英雄牌鋼筆的鐵皮文具盒。
啪嗒一聲打開,裡面裝了一沓十元鈔票。
「媽。」周星冉把錢捧到林秋月跟前,「這個交給你。」
林秋月納悶了:「你哪來這麼多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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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考第一得的,還有去年奧數比賽發的獎金。」周星冉懶洋洋的說,「一共一百二十塊。」
這筆錢林秋月有印象,當時學校送過來之後,林秋月交給了女兒自己保管,她沒料到周星冉一分沒花。
「你把錢拿出來幹什麼?」
「給兩邊家裡的長輩買衣服。難得我回去一趟,該給老人添新衣了。」
周懷安從外面打水回來,正好聽到這話。
「好……好閨女……爸爸身上帶錢了,你的錢留著自己花。」
「我有錢。」周星冉堅持要給,「用我的錢去買。」
周星冉心裡有成算,這幾年家裡長輩對小輩照料用心,周懷安更是沒話說,周星冉願意給老家的老人買東西。
「行,用咱們閨女的錢。」周懷安笑著說道「走,今天就出門去買;秋月,咱們直接去百貨大樓。」
一家三口騎著自行車,到了省城的百貨大樓;八十年代的商場裡到處都是說話聲,櫃檯跟前全擠著顧客。
周懷安兩口子把女兒護在中間,三人直接上了二樓的服裝區。
「老人年紀大了冬天怕冷,要挑厚實的外套。」周星冉伸手比劃了一下架子上的深藍色棉衣,「那件看著暖和也耐髒。」
賣衣服的售貨員是個三十多歲的婦女,瞧見是個小姑娘出聲挑款式,跟著笑了:「小姑娘,你懂得真不少。」
「姥姥不喜歡穿臃腫的。」周星冉補充道。
林秋月在一旁聽得心裡暖暖的,長輩穿衣的細節習慣,連做女兒的平時也未必記在心上。
售貨員取下一件衣服,林秋月伸手摸過布料,外頭是仿羊絨,裡面夾著厚棉花。標價牌上寫著二十一塊五毛。
「拿兩件。」周星冉出聲定下。
剩下的衣服挑起來也快。周星冉看中了一款灰色的厚實夾克,老頭穿在身上挺拔。單件二十三塊錢。
四件衣服一共八十九塊錢。
周星冉摸出錢,遞給對面一張百元面額。售貨員低頭找零,周圍幾個買衣服的顧客偏過頭打量,壓著嗓子小聲念叨。
「這是哪家的小孩,看著真懂事。」
「年紀估摸著才十歲吧,拿著自己的錢給老人買衣裳,真少見。」
離開商場大門,周懷安踩自行車蹬出了風聲;男人看著坐在前座的周星冉,嘴角一直掛著笑。
隔天一家人坐上了去縣城的大巴車,周星冉靠著林秋月的肩膀打瞌睡。
到了縣城幾人換了去鎮上的班車,一路折騰到清河村外頭的集鎮,天色暗了下來。
「爸,等一下。」走到鎮口的國營肉鋪跟前,周星冉伸手拽住周懷安的衣角。
「咋了閨女?」
「去買點肉。」周星冉看著案板上切開的生豬,「切五斤后座肉,再去旁邊拿兩瓶白酒。」
口袋裡的錢還剩三十一塊,買這兩樣東西足夠付帳。八十年代的農村地界,手裡提著五斤肥肉和兩瓶白酒上門走親戚,算是體面的做派。
「行,聽我閨女的。」周懷安大步邁進肉鋪。
等一家人提著幾個布袋走過村口石橋進了清河村,沿路坐在門檻上端飯碗的村里人都看了過來。
「老三回村了。」
「喲,手裡拿著那麼多東西,這是在城裡掙大錢了。」
周懷安沒理會路邊打聽閒話的村民,走回老宅跟前推開木門。
「爹娘,我們回來了。」
兩個老人聽見院子裡的響動,放下手裡的活計走出堂屋。
「老三怎麼這會回村了?」
「帶星冉回來看望您。」周懷安放下手裡的網兜擱在石桌上,左邊網兜裝著新衣服,右邊袋子裡放了生豬肉和兩瓶酒。
「這些東西……」周老太盯著桌上的衣物,挪不開眼線。
「星冉給二老買的。」林秋月順著話頭開口,「星冉平時讀書上進拿了學校發下來的獎金,這是她拿著那筆錢給兩邊的老人家添置的物件。」
「拿獎金買的?」周老漢睜大眼睛問了一句。
周老太邁開腿走上前,伸手摸向深藍色的棉布衣裳。
「娘,你穿上試試身。」
老太太把衣服套上身,衣擺袖口剛好合身,滿是老繭的手掌摩挲著衣料「我……我都有好些年頭沒做過新衣服穿了……」
周老漢拿過灰色的男款夾克往身上套;老兩口平時過日子摳搜,周懷安寄回家的津貼一部分被存了起來,剩下的錢財多半填進了大房和二房的飯鍋里。老漢自己披著的那身粗布短打早就縫滿了碎布塊。
院子外頭大嫂劉招娣和二嫂張春梅探出半個身子往裡瞅;兩個妯娌瞧見老太太換上的厚衣服,接著轉頭盯緊了桌上的鮮肉,兩雙腳控制不住的往門檻里邁。
院牆的磚柱後面探出個人影。大房的長子周強盯著被人護在身前的周星冉,周強低下頭看清了自己小腿上的黃泥巴,隨即把身體往磚牆後頭縮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