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冉坐在桌邊，手指搭著茶盞，沒急著接話。
聞青把第一枚玉簡推到她面前。
「沈姑娘，妖界有境界，一階到九階，九階之上是傳說中的妖聖。但大多數時候，境界不是唯一標準。」
沈星冉抬眼：「血脈能越階？」
「能。」聞青答得很乾脆「普通四階妖獸，遇上三階真靈後裔，未必敢動手。若是對方血脈返祖，哪怕低兩個小境界，也能用血脈威壓壓得普通妖族抬不起頭。」
聞圓抱著帳冊坐在旁邊，小聲補了一句：「有時候不是未必敢，是根本不能！腿會軟，妖丹會滯，連靈氣都調不起來。」
沈星冉：「這麼不講道理？」
聞青看了她一眼「妖界本來就不講人族那套道理。」
沈星冉點頭，這話她能理解。
這個世界的主角是妖族。既然是妖族世界，血脈就是出身，是根骨，也是天道寫在骨頭裡的秩序。
人族講門第，修仙界講靈根，妖界講血脈，換個名字而已！
聞青繼續道：「東域飛羽一族裡，鳳凰、青鸞、金翅大鵬、畢方、重明鳥，這些都屬於頂層血脈。往下是金翎鷹、黑羽雕、赤火鴉等強族。再往下，才是普通鷹隼、鶴族、雁族。」
她撇了一眼沈星冉繼續說道：「灰背隼……在最下層。」
聞圓低頭翻帳冊，假裝自己沒聽見。
聞素倒是溫和些，輕聲道：「但沈姑娘既然已經化形，便不再按普通灰背隼算。」
聞青沒有反駁「妖界也認後天蛻變。低血脈妖族若能化形，若能突破六階，也可另立族譜。只是路很難。」
沈星冉問：「難在哪？」
聞青道：「血脈上限。」
聞墨接過話繼續說：「普通妖族五階之前還能靠苦修、丹藥、機緣往上爬。五階之後，每一步都要衝血脈關。血脈不夠，妖丹撐不住，肉身也撐不住。不是努力就能過。」
沈星冉聽得很認真。
琳琅鐺在識海里小聲道：「主人，聽起來跟出身歧視差不多。」
「不是差不多。」沈星冉回它，「是天道認證版的。」
聞墨攤開第二卷「四域大勢，東域最亂也最活，飛羽和走獸混居妖城最多；北域蛟龍一族強勢，水陸皆占，規矩森嚴。西域蟲族和樹妖紮根深，外族進去容易出不來。南域水族富庶，但排外。」
沈星冉問：「四域之間打嗎？」
「打。」聞墨翻開一頁「小打年年有，大戰百年一次；東域和北域邊境最容易起衝突。南域很少主動上岸，但誰敢動水脈，他們會傾巢而出。西域最麻煩，蟲族不講單挑，動不動就是一窩。」
聞圓忍不住插嘴：「所以跑商最怕去西域，貨沒了還能再賺，人沒了就真沒了。」
沈星冉看向他：「妖界貨幣是什麼？」
聞圓立刻精神了「低階妖核，中階妖核，高階妖核。百靈城裡也收靈草、礦石、羽骨、鱗甲。人族城邦更喜歡靈米和鹽鐵。黑市認硬貨，妖核最好使。」
他從帳冊里抽出一張紙「沈姑娘以後若在百靈城住，最好先換一些中品妖核。您上次那壺靈釀……」
聞圓看了一眼聞山，不敢往下說。
聞山端著茶，淡淡道：「那東西不要再隨便拿出來。」
沈星冉挑眉：「容易惹事？」
聞山道：「不是容易，是一定。」
他看著沈星冉「百聞閣做生意講信用，可外頭不是人人講信用。你那壺酒，六階以下聞一口能洗筋伐髓，六階以上也會心動。」
沈星冉點頭：「知道了。」
看來下次還得再兌淡點。
第二天，聞素講人族。
她帶來的不是玉簡，而是一卷很舊的地圖。
地圖上標了大大小小几十個城邦。
「妖界有人族，但人族不是主角。」聞素開口第一句就很直白。
「東域人族城邦共有十七座，最大的叫青禾城，有人口三十萬。小的只有幾千人。多數依附附近妖城，交稅、種靈谷、織布、煉器、做雜活。」
沈星冉問：「妖族吃人嗎？」
聞素沉默了一下。
聞山看了她一眼。
聞素才道：「百靈城轄地內，明令禁止無故食人。鳳凰妖王定過規矩，人族繳稅，受庇護。妖族若隨意捕殺人族，按罪處置。」
「別的地方呢？」
聞素輕聲道：「看妖王。」
沈星冉懂了有規矩的地方，人族能活；沒規矩的地方，人族就是弱小族群。
不算特別慘，但也談不上好。
聞素繼續道：「人族也有修士，只是數量少。妖界靈氣濃，可人族功法傳承斷過幾次。現在最強的人族修士，大概六階左右。再往上，很少聽說。」
沈星冉問：「人族能進妖城？」
「能，但要有路引，要繳入城稅，沒有依附關係的人族，在妖城裡很難久留。」
聞圓補充：「而且容易被坑，妖族買賣粗，吵兩句就動手。人族身板弱，吃虧多。」
沈星冉手指輕輕點著桌面。
這個世界的人族還活著，有城邦，有修士，有商隊。
但他們活在妖族制定的規矩里，不是煉獄，也不是樂土。
第三天，聞圓講百靈城。
這小胖子別看圓，記性極好。
「百靈城有三司一殿。巡山使司管城外三千里，段朝雲就是巡山使司的統領之一。內務司管城內鋪面、稅賦、居住。刑罰司管鬥毆、殺妖、偷盜。妖王殿在黑石塔，鳳凰妖王平日就在塔頂修煉。」
「城內能打架嗎？」沈星冉問。
聞圓搖頭：「不能私鬥。」
聞青在旁邊冷冷補了一句：「但可以上斗台。」
聞圓點頭：「對。城西有斗台，簽生死契，上去之後打死不論。沒簽契約，街上動手，刑罰司會抓。」
沈星冉：「抓得住嗎？」
聞圓卡了一下。
聞山笑了「這就是妖界的另一條規矩。」
沈星冉看向他「規矩管得住大多數妖。管不住真正的強者。」
聞青接話：「群居妖族規矩更多，因為族群要延續。不能隨便殺幼崽，不能斷族中血脈傳承，不能背棄盟約，不能在妖王戰時臨陣叛逃。」
聞墨道：「但如果你夠強，規矩就會為你讓路。」
聞素輕聲道：「讓路不等於不存在，妖族也講道義，一個完全不講道義的妖，沒人敢跟他結盟，也沒人敢把後背交給他。」
沈星冉聽到這裡搖頭笑道：「所以最後還是一句話。」
聞圓下意識問：「什麼？」
沈星冉道：「實力為尊。」
聞山點頭：「沒錯，實力為尊；但能活得久的強者，通常不會只靠拳頭。」
這幾天，沈星冉聽了很多：血脈、妖王、族群、城邦、貨幣、黑市、斗台、人族商隊、四域禁地。
百聞閣四個徒弟輪番上陣，聞山偶爾補充。
講到第五天，聞圓甚至開始給她講百靈城裡哪幾家酒樓不會宰新妖，哪家丹藥坊喜歡以次充好，哪條巷子夜裡別走，因為那裡聚著一群沒化形乾淨的鼠妖，嘴碎還手欠。
沈星冉全部記下，她沒有嫌煩，一個世界真正的規矩，往往就藏在這些瑣碎里。
第五天傍晚，聞山親自送來一冊整理好的總卷「沈姑娘，這些是你這幾日問過的東西。老夫讓他們重新匯了一遍。」
沈星冉接過。「多謝。」
聞山看著她：「沈姑娘之後有什麼打算？」
「先在百靈城看看。」
聞山點頭沒有多問「若要買宅子找聞圓；若要查人族城邦，找聞素。若要查妖族舊怨，找聞青。若涉及四域大勢，找聞墨。」
沈星冉笑了笑：「你倒是會做生意。」
聞山也笑：「百聞閣賣消息，也賣交情。」
第六天一早。
沈星冉剛從客舍下來，就看見段朝雲站在門口。
他今日換了一身暗金色長袍，腰間掛著巡山使令牌，頭髮梳得比上次整齊，鬢角那幾根金羽也收乾淨了。
看見沈星冉，他立刻拱手「沈姑娘。」
沈星冉停下腳步：「段統領。」
段朝雲笑得客氣「妖王殿下想見見你。」
沈星冉並不意外，她在百聞閣待了五天，又是兩道雷化形的飛羽妖族，鳳凰妖王若一點反應都沒有，反倒奇怪。
「現在？」
「若沈姑娘方便，現在最好。」
段朝雲壓低聲音「妖王殿下聽說百靈城來了個十年化形的灰背隼，很好奇。鳥族這一代天才不少，但像你這樣的，確實頭一回見。」
沈星冉看了他一眼：「只是好奇？」
段朝雲苦笑：「沈姑娘，這話我不敢替妖王殿下說滿。」
倒是實話沈星冉也不墨跡當場督促「走吧。」
段朝雲一愣：「這就走？」
「不然呢？」沈星冉抬腳往外走，「妖王要見，我躲得掉？」
段朝雲趕緊跟上。「沈姑娘放心，鳳凰妖王最看重飛羽一族後輩。只要你不是別域派來的探子，妖王殿下不會為難你。」
沈星冉淡淡道：「我自荒山來，不知世間事；探子沒我這麼窮。」
段朝雲嘴角抽了一下，他想起百聞閣封了鋪子的事，窮？這位對自己是不是有什麼誤解。
兩人一路穿過百靈城主街，街上的妖修紛紛避讓；不是避沈星冉，是避段朝雲腰間那塊巡山使令牌。
越靠近城中央，路越安靜，黑石塔比遠看更高。
塔身全由黑色巨石壘成，表面刻滿圖騰；每一層石階兩側都站著飛羽妖衛，最低也是四階。
塔頂的赤紅火焰無聲燃燒。
沈星冉剛踏上第一層石階，胸口的妖丹便輕輕震了一下。
一股古老、熾熱、帶著天然上位壓迫的氣息，從塔頂垂落下來。
這就是血脈威壓，普通飛羽妖族站在這裡，恐怕已經跪了。
沈星冉腳步沒停。
「有意思。」
段朝雲臉色一肅，低頭行禮「殿下，人帶到了。」
沈星冉抬頭，看向黑石塔最上方那片赤紅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