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承鳴收起那根鳳凰真羽,寬大的袖口垂落,沈星冉的目光順著那片赤金光芒滑下。
鳳承鳴敏銳地捕捉到了這道視線「還看?」
沈星冉大大方方收回目光「看一眼又不掉毛。」
段朝雲站在一旁暗嘆沈星冉鳥膽大,那是鳳凰妖王!!可不是荒山里隨便薅兩把毛還能被罵回去的野雞妖。
鳳承鳴倒是沒怒,他看著沈星冉,反而覺得這隻灰背隼有點意思:貪,但不遮掩;弱,卻不卑膝。
連對自己鳳凰真羽的渴望都敢明晃晃寫在臉上。
妖界從不怕妖貪怕的是又貪又蠢,鳳承鳴抬起手「進去吧,前三層任你翻閱。」
「第四層以上,你現在進不去;並非本王吝嗇,是你那顆妖丹承受不住。」
沈星冉點頭應下,她剛邁出半步又回頭問:「鳳凰大人,我若看完,將那套氣囊修煉法寫出,您如何評判其效用?」
鳳承鳴道:「百靈城內低階飛羽眾多。本王會挑選幾隻血脈單薄傳承殘缺妖丹未凝的幼崽試法。」
「幼崽?」沈星冉建議到:「別拿快死的試,也別拿帶病根的試。功法是否適配是一碼事,幼崽的身子骨能否扛住是另一碼事。真出了岔子,這黑鍋別扣我頭上。」
鳳承鳴眼底的興味愈發濃厚「你倒是思慮周全。」
沈星冉實話實說:「我在荒山里試過三百多次,哪裡容易出紕漏,我門兒清。」
三百多次.....她說得輕巧,飛羽妖修都清楚,在靈氣路線上試錯,那是在拿命去填。
「本王會讓功法殿的長老親自盯著。」
沈星冉這才轉身踏入石門,石門之後,並非她預想中那種擺滿書架的藏書閣。
裡面是一座極其寬闊的中空石殿,石殿分為三層,盤旋而上。
每一層都懸浮著不計其數的羽片骨片殘破的獸皮卷以及厚重的黑色石板。
半空中流淌著稀薄的妖力,將這些傳承載體穩穩托住。
每一道傳承周遭,都縈繞著對應的飛羽虛影。
青鸞展翅,赤鴉吐火,金雕撕裂風暴,甚至有成群的灰羽小雀在石板的紋路間穿梭飛掠。
沈星冉停在門口,識海中傳來琳琅鐺的聲音:「主人,家底豐厚啊。」
「嗯。」沈星冉盯著第一層的那些物件,「看著就值錢。」
「主人,您現在惦記的是功法,還是那根鳳凰毛?」
沈星冉走到最近的一塊石板前「都惦記。」
做妖不能太單薄,來都來了!功法要瞧個明白,鳳凰毛也得想方設法多薅幾根。
一根真羽用來洗鍊血脈夠不夠用,她心裡沒底。
但她清楚一個理兒,寶貝這東西,一根嫌少,十根也不嫌多。
沈星冉抬起手,指尖觸碰那塊石板。
石板表面雕刻著一隻栩栩如生的黑羽雕,妖力輕微激盪,一排細密繁複的文字緩緩浮現。
沈星冉盯著那排字,她移開腳步,換了一片羽毛。
羽片上湧出金色的紋路,紋路旁同樣顯現出幾行文字。
沈星冉依舊沉默,她有些不信邪,走到一卷展開的獸皮前。
獸皮上繪製著一隻飛羽妖獸的運氣路線圖。
這圖她勉強能看懂個輪廓,氣從翅根升起,穿過龍骨,匯入妖丹,再流經尾羽。
可圖解旁邊密密麻麻的註解,她是一個字都不認識。
沈星冉站在原地愣了好久,然後繼續往前,連著翻閱了十幾份傳承。
圖形,她能連蒙帶猜,妖力的遊走路線,她能憑藉大羅金仙的神魂硬去感應。
但那些妖文,她兩眼一抹黑。
之前在百聞閣,那些繁雜的資料她為何能聽明白?全靠聞山和他四個學徒輪番上陣給她口述。
那些玉簡里也多是圖譜地圖和方位標記,附帶人聲留影,根本用不著她去認字。
功法殿截然不同,這裡全是原汁原味的羽族妖文;每一筆每一划都蘊含著血脈意象。
字形像展開的羽翼,筆鋒如尖銳的鳥爪,有些字還會隨著妖力的波動而變幻形態。
沈星冉盯著其中一個字端詳了半天:這字看起來像只鳥,又像一團火,再瞅一眼,像一隻正挨揍的草雞。
「琳琅鐺。」沈星冉在識海里問,「你能翻譯嗎?」
琳琅鐺掃描了一陣:「主人,這不是普通的文字。妖文里融合了血脈氣息和族群意象,同一個字,在不同的飛羽族群里,表達的意思天差地別。」
「說人話。」
「硬翻翻不了。」
很好,堂堂大羅金仙,如今站在妖族功法殿第一層,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文盲。
沈星冉轉身,頭也不回地往外走,把守在門口的段朝雲嚇了一跳「沈姑娘?這麼快就閱盡了?」
沈星冉腳步未停「沒有。」
段朝雲急忙跟上「可是傳承不合心意?」
「不知道。」
「哪裡不合適?」
沈星冉停下腳步,轉頭直視他「我不識字。」
段朝雲沒反應過來「什麼?」
沈星冉極具耐心地重複「我,不,識,字。」
段朝雲的世界觀又稀碎,半晌他問道「你不認識妖文?」
「不然呢?」沈星冉反問,「難不成我還自己創造妖文啊?」
段朝雲嘴唇翕動,沒敢接茬,灰背隼在荒山里野蠻生長;沒有傳承,沒有長輩教導,沒有族群庇護。
不識妖文,合情合理。
鳳承鳴仍在塔頂。
沈星冉去而復返,他正端坐於火光旁,手中把玩著一枚赤色玉簡。
見她回來,鳳承鳴抬眼「看完了?」
「沒有。」
「傳承太過淺薄?」
「不是。」
「那是為何?」
沈星冉站定,拱手施禮「殿下,我不識字。」
鳳承鳴手中的赤色玉簡懸在半空,段朝雲低下頭,趕緊咬住自己的嘴巴。
鳳承鳴盯著沈星冉良久,鳳承鳴開口「你說什麼?」
沈星冉重複 「我不識妖文。」
鳳承鳴活了八百多年,破天荒地在一隻剛化形的灰背隼身上,體會到了荒謬的滋味。
十年化形、自創功法、兩道劫雷輕鬆過關;拽的跟個二五八萬似的大模大樣地走進功法殿,最後居然不識字。
鳳承鳴抬手揉了揉眉心。
也對,她沒有傳承孤身一鳥,當妖當到這個份上.......後面的話他沒說出來,但那股嫌棄勁兒已經滿溢出來。
沈星冉看在眼裡「殿下有話但說無妨。」
鳳承鳴冷笑一聲「本王怕話太重,你那點灰背隼的可憐自尊承受不住。」
沈星冉接得乾脆「那您多慮了,我這自尊結實得很。」
段朝雲終於憋不住,哼了一聲。
鳳承鳴掃他一眼說道「百靈城設有幼學堂,未化形的雛鳥,年滿三歲都會進去修習基礎妖文族規和血脈常識。」
沈星冉心頭湧起不好的預感。
「你去學。」
沈星冉站著沒動。
鳳承鳴繼續說道:「從頭學起。妖文妖族曆法四域風土地理飛羽族譜基礎功法釋義,一樣不落全補上。」
沈星冉斟酌片刻「殿下,我已化形。」
鳳承鳴回應「本王沒瞎。」
「讓我跟一群雛鳥混在一起學?」
「不然?」鳳承鳴反問,「你如今掌握的常識,連雛鳥都不如。」
這話扎心了,卻也是實情,她在百聞閣惡補了五天,補的全是大局觀!!妖文這種基礎功夫,她是一點沒沾,理是這麼個理。
但真讓她跟一群毛茸茸的小鳥崽子擠在一塊認字,這臉往哪放?
沈星冉立在原地。
鳳承鳴看她「又怎麼了?」
沈星冉抬起頭「殿下,這事實在太丟人。」
鳳承鳴不語。
沈星冉試圖爭取「您直接給我來個灌頂吧。我扛得住。」
鳳承鳴一怔,隨即笑了「你當灌頂是什麼?」
沈星冉皺眉「不是把記憶直接塞進識海?」
「那是傳功。」鳳承鳴耐心解釋,「且必須是同源血脈同族功法,硬灌進去後還得自身去煉化。你見過哪家拿文字知識來灌頂的?」
沈星冉不死心的問「沒有這等法門?」
鳳承鳴反問「若真有,本王還需在此與你多費口舌?」
沈星冉琢磨了一下,在理。
鳳承鳴接著說:「妖文絕非簡單的符號。它與血脈妖力族群記憶息息相關。你必須去認去寫,用妖力一筆一划去描摹。錯一筆,功法釋義便會謬以千里。現在還要灌頂?」
沈星冉從善如流「不灌了。」
鳳承鳴揮手「那便去幼學堂。」
沈星冉依舊沒動。
鳳承鳴眼眸微眯「沈星冉。」
沈星冉立刻開口「妖王大人,您好妖做到底,給我安排個一對一的私教不行麼?」
鳳承鳴第一次在沈星冉面前翻了個白眼。
沈星冉全看見了裝作沒看見。
鳳承鳴沒好氣地問「一隻灰背隼,要什麼面子?」
沈星冉語氣誠懇「以前自然是沒有,如今好歹化形了,多少能要點。」
鳳承鳴被她氣樂了「你這臉面倒是會挑時候長。」
「學字不難。」沈星冉打包票,「找個會教的,我保證學得快,絕不耽擱殿下驗證功法。」
鳳承鳴明白沈星冉是個文盲,這確實是個大麻煩。
但她那套氣囊修煉路線更具價值。
若真讓她在幼學堂跟雛鳥耗上一年半載,功法殿前三層她都未必能吃透。
鳳承鳴指尖敲擊著座椅扶手「行!本王給你安排個一對一的。」
沈星冉拱手致謝「多謝殿下成全。」
「先別急著謝。」鳳承鳴沒有理會沈星冉直接吩咐段朝雲「去請玄羽先生。」
段朝雲臉色大變。
沈星冉察覺到了「玄羽先生是哪位?」
鳳承鳴替她解惑「百靈城幼學堂總教習。七階玄鶴,活了一千三百年,教導過本王,近三百年來百靈城所有的飛羽幼崽,皆出自他門下。」
沈星冉聽罷,覺得這配置相當不錯,老資格,懂教書。
鳳承鳴又補充了一句「唯有一點,脾氣不太好。」
段朝雲拱手道「玄羽先生上回把赤鴉族的少主吊在學堂門口暴曬了三天。」
鳳承鳴看著沈星冉,一副好戲的樣子:「你不是執意要一對一麼?本王把全城最好的給你。」
「明日卯時,幼學堂東院,若是遲到半息,玄羽先生會親手拔光你的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