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水澤上方,烏雲翻湧不散。
太乙劍的劍尖抵著敖池硯的喉結,那滴血順著劍鋒滑下來,落在幽藍色的戰台上,被水面盪開。
敖池硯沒有動。
他看著面前這個年紀可能還沒自己一條鬍鬚老的飛羽女妖,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
震怒、不甘、難以置信,最後化作沉默「你……贏了。」三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
沈星冉收劍。
太乙劍離開敖池硯喉嚨的瞬間,戰台四周安靜得只剩水聲。
北域觀戰台上,幾千隻水族妖修全都僵在座位上;蛟龍族長老緊緊攥著扶手,玄龜族那邊有人張了張嘴,又閉上了,水族幾個年輕妖修臉色煞白,眼神躲閃。
出戰台上,剩下的四十多個天驕一個比一個難看。
敖沉站在最前面,黑鱗覆著半邊臉,拳頭攥得咯咯響;他身後的歸岳、蛟族旁支、水蟒族後輩,全低著頭,沒有一個人敢看沈星冉。
沈星冉把太乙劍往肩上一搭,慢慢掃了他們一圈。
她看見了那些咬牙切齒的臉,那些恨不得把她生吞了的眼神,沈星冉笑了。
「怎麼?」她指了指北域出戰台,「不服?」
沒人說話。
沈星冉往前走了兩步「來來來。」
她把太乙劍從肩上取下來,橫在身前,劍尖指著出戰台那四十多個天驕。
「我願意接受你們的挑戰。」
敖沉渾身鱗片炸了起來,他喘了兩口粗氣,腳往前邁了半步;旁邊歸岳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別去!」歸岳聲音很低,「你沒看見她怎麼搞蛟王的?」
敖沉被抓住了,嘴唇抖了兩下,最終把那半步收了回來。
沈星冉等了三息,沒有一個妖出來。
她收回劍,搖了搖頭「對了嘛。」
沈星冉轉過身,看向還站在原地的敖池硯,蛟王臉色鐵青,脖頸上那道淺淺的血痕還沒幹。
沈星冉的語氣放鬆下來,甚至帶了點感慨「蛟王大人,說句實在話。」
敖池硯沒接話,冷冷地盯著她。
沈星冉豎起一根手指:「其實我可以直接搶的。」
這話一出,北域觀戰台上好幾個水族長老同時站了起來。
沈星冉又抬頭望天:「或者再等個百八十年,我修為到了,直接一路屠到北域來。那時候別說寶庫了,你這座水宮我都能拆了當柴燒。」
敖池硯的拳頭攥緊了。
沈星冉把手放下來,嘆了口氣「但是我這個妖吧.......」
她的表情變得非常真誠「太善良了。」
沈星冉繼續道:「太講究道義了。」
敖池硯胸口起伏了一下。
啄銘長老在東域席位上低下頭,他不敢看鳳承鳴的表情,怕自己笑出來。
昭恆長老轉頭看天,肩膀微微發抖。
鳳承鳴端著茶,臉上一點多餘的表情都沒有,但他握茶盞的手,比平時緊了一分。
沈星冉看著敖池硯:「我好好跟你簽生死契,好好跟你打了兩天兩夜,好好贏的;公平,乾淨,一劍一招都在戰台上。」
她歪了一下頭:「你說,我是不是很講規矩?」
敖池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沈星冉拍了拍手:「所以......」她指了指遠處寒水澤深處那座墨藍色水宮「來吧。寶庫給我打開。」
敖池硯站在原地,他活了六千多年,打過的仗比這片寒水澤的浪都多。
從來沒有一隻妖,在贏了他之後,還敢這樣對著他笑。
「蛟王大人?」沈星冉催促道,「你不會想賴帳吧?」
她指了指天上「天道看著呢。」
敖池硯閉了一下眼。
他旁邊一個蛟龍長老忍不住了,低聲道:「蛟王,此事......」
「閉嘴。」
敖池硯看著沈星冉,目光里的殺意和屈辱慢慢被壓了下去。
他是蛟王,輸了就是輸了。
天道的誓言不是擺設,他若賴帳,妖丹裂,血脈斷,永不化真龍。
他等這條路等了六千年,不會因為一座寶庫毀了。
「好。」敖池硯抬手,一道墨藍色令符浮在掌心,令符上蛟紋翻湧,散發著冰冷的妖力。
「水宮寶庫第三層至第七層,五日取物權。」他把令符遞向沈星冉,「進去之後,能拿多少看你本事。」
沈星冉接過令符。
令符入手冰涼,她翻了一下:「第一層和第二層呢?」
敖池硯嘴角抽了一下:「第一層是空的。第二層放的是族譜。」
沈星冉點頭:「行吧。」
她把令符收進儲物鐲,琳琅鐺在識海里已經興奮得叮鈴鈴響個不停。
「主人!蛟王寶庫!五層!五天!」
沈星冉在心裡回它:「冷靜點,別讓人聽見你響。」
琳琅鐺還是忍不住嘀咕:「六千年的蛟王啊主人……他攢了六千年的家底啊……」
沈星冉握著令符,確實有點心跳加速;但她面上穩得很,轉頭看向鳳承鳴。
鳳承鳴坐在東域席位上,慢慢放下茶盞。
兩人對視了一眼。
鳳承鳴原本的計劃是偷,沈星冉直接改成了搶......不對,是光明正大贏回來的。
鳳承鳴嘴角動了一下,沒說話。
沈星冉知道他在想什麼:省事了。
北域觀戰台上的水族開始騷動。有人低聲議論,有人咬牙,有人偷偷擦眼睛,那是剛才被殺的天驕的族人。
沈星冉轉頭看向那些人。
她沒有笑,也沒有再嘲諷:「今天死在戰台上的,都是按規矩來的,生死不論四個字,是北域自己定的。」
「以後若不想再死妖,就別定這種規矩。」
她把太乙劍收回腰間「我不喜歡殺人,更不喜歡殺不還手的。」
這話說完,她看向出戰台上的敖沉「你,黑蛟。」
敖沉渾身一緊。
沈星冉道:「你沒上台,是明智的。」
敖沉臉漲得通紅,不知道該接什麼話。
沈星冉不再看他,轉身朝東域席位走去。
走到鳳承鳴面前時,她把令符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不用偷了。」
鳳承鳴看著那枚令符半晌,說了一句:「你比本王想的還不要臉。」
沈星冉把令符收好:「謝夸,這是我自己贏下來的,我一成都不會分給你。」
啄銘長老終於忍不住,悶笑了一聲,昭恆長老拍了拍他的肩:「忍住。」
寒水澤上,烏雲緩緩散開,水面重新恢復平靜,倒映著灰藍色的天空。
沈星冉坐在東域席位上,慢慢拿出從醉仙樓帶來的食盒。
她打開蓋子,裡面是還溫著的火雲椒爆銀角牛。
鳳承鳴看她:「這時候你還吃得下?」
沈星冉夾起一塊牛肉:「打了兩天兩夜,不吃東西才不正常。」
她咬了一口,嚼了嚼「嗯,涼了點。」
她抬頭看向遠處那座墨藍色水宮,目光里的精光一閃而過。
五天,六千年的蛟王寶庫。
琳琅鐺在識海里小聲道:「主人,咱們什麼時候去?」
沈星冉把最後一塊銀角牛咽下去,擦了擦嘴角「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