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靈城上空,暗金色的陰影遮住了半座城,所有飛羽妖族都被壓得抬不起頭。
不是鳳承鳴那種同族上位血脈的壓迫,也不是敖池硯的蛟龍寒威。
沈星冉站在偏院門口,手裡捏著一枚鳳凰妖幣。
妖幣上的功德印記閃了一下,天上的鯤鵬沒有繼續下壓,它巨大的雙翼停在雲層之上,古金色的眼瞳看著沈星冉。
「妖皇……還是你嗎?」這一聲落下,百靈城裡連風聲都停了。
鳳承鳴臉色沉得厲害。
敖池硯身上的寒氣已經蔓到了腳下三丈。
沈星冉抬頭看著天上的大魚,然後她開口:「我不是妖皇。」
鳳承鳴和敖池硯同時看向她,沈星冉神色很穩,裝妖皇這種事,收益看著很大,風險更大。
她連百鳥朝鳳是相親大會都能踩坑,要是現在再莫名其妙認個妖皇身份,回頭說不定整個妖界都得逼她登基。
她沒這個興趣,至少現在沒有。
鯤鵬的眼瞳微微收縮。
沈星冉拱了拱手:「敢問閣下,可是鯤鵬妖師?」
「妖師」二字一出,鳳承鳴眼神變了。
敖池硯也詫異地轉頭看向天穹。
血脈傳承里的記載,忽然有了實形。
十萬年前,妖皇座下,有妖師鯤鵬;通天徹地,掌風水,控陰陽,扶妖皇立四域秩序。
後來妖皇隕落,妖師失蹤.......再之後四域分裂,妖核為幣妖族互伐。
這名字已經很久沒人敢提了。
鯤鵬低下頭,它太大了,只是低頭這個動作,就讓百靈城上空的雲層往下沉了一截。
「你知我名。」
沈星冉道:「聽說過。」
「既知我名,便知妖皇。」
「聽說過,不代表我是。」沈星冉很誠懇,「我來妖界的時間不長,連妖文都是現學的。」
鳳承鳴:「……」
敖池硯:「……」
這種時候倒也不用把文盲舊事拿出來說。
鯤鵬沒有被這句話帶偏「你若不是妖皇,為何能鑄成妖幣?」
沈星冉看了看手裡的幣,金色幣面上,鳳凰微雕在暗金天光里泛著光「可能是巧合。」
鯤鵬沒有說話,它只是發出了一聲鳴叫,那聲音不像鳥,也不像魚。
像風穿過萬丈深淵,又像海浪砸碎山脈。
百靈城內,不少低階小妖當場捂住耳朵跪倒在地。
鳳承鳴一步踏出,赤金火焰護住半座黑石塔。
敖池硯冷著臉,寒水妖力捲住偏院外的地面,把那股震盪壓了下去。
琳琅鐺在識海里小聲道:「主人,它好像生氣了。」
沈星冉在心裡回它:「看出來了。」
「那怎麼辦?」
「先別慌。」
「我沒慌。」琳琅鐺停了一下,「就是有點想躲。」
沈星冉沒有理它,鯤鵬的鳴叫停下後,百靈城的天光暗了幾分。
它再次開口:「妖幣不是巧合。」
沈星冉抬眼。
鯤鵬道:「妖幣承天道通四域,替妖核殺戮之幣,斷萬妖戾氣循環。此物當年妖皇曾想鑄卻未成。」
沈星冉心裡一沉:當年妖皇想鑄,卻沒成!而她鑄成了!這就難怪鯤鵬一路從南域深海衝過來。
鯤鵬繼續道:「你有妖皇未竟之事,有天道認可,有萬妖氣運初聚。」
它巨大的眼瞳落在沈星冉身上「那你身上為何還有東皇鍾?」
沈星冉臉上的平靜裂了:「什麼?」
鯤鵬重複:「東皇鍾。」
沈星冉整個人都茫然了,東皇鍾?那玩意兒是她這種窮鬼有得起的?
她當年飛升第一天就被人一劍劈碎了,後面穿了那麼多世界,儲物袋最窮的時候連塊靈石都掏不出來。
她要是真有東皇鍾,早拿出去把葉臨扣裡面搖成肉餡了。
等等,沈星冉「看」向自己識海。
琳琅鐺:「……」
沈星冉:「……」
一人一鈴同時安靜。
鳳承鳴察覺到她表情不對:「怎麼了?」
敖池硯看著她:「你真有?!」
沈星冉沒回答,她抬手金光一閃,一隻小小的金色鈴鐺出現在她掌心。
鈴鐺只有半個巴掌大,通體金色,表面紋路細密,平時看起來就是個精緻本命法器。
它跟了沈星冉太久,久到沈星冉已經習慣了它叫琳琅鐺;它救過她的命,護過她的神魂,陪她穿過無數小世界。
可沈星冉從來沒想過,它會和東皇鍾這種東西扯上關係。
她舉起鈴鐺,指給鯤鵬看:「你說的是這個?」
鯤鵬的瞳孔劇烈一震,暗金色的雙翼在空中微微張開:「是。」
一個字,所有妖都沉默了。
鳳承鳴盯著那隻鈴鐺,臉色第一次徹底變了。
敖池硯也不再擺蛟王架子,他走近半步,眼神凝重「這東西……是東皇鍾?」
沈星冉低頭看著掌心裡的鈴鐺,她比他們更想知道。
「琳琅鐺。」沈星冉在識海里喊它,「解釋一下。」
琳琅鐺的聲音比她還茫然「主人,我不知道啊!」
沈星冉:「你不知道?」
琳琅鐺急得叮鈴鈴亂響:「我真不知道!我跟了你兩個世界才開啟靈智的!一開始我就是個鈴鐺,護主、儲物、定位小世界,後來吸了功德才慢慢能說話。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是東皇鍾啊!」
沈星冉皺眉,不對琳琅鐺最初確實只是她的本命法器,在下界時,她煉它、養它、用神魂溫它。
可如果它真只是普通本命法器,怎麼可能在她仙軀崩碎、仙根被斬斷時護住最後一點真靈?
又怎麼可能帶她穿過三千小世界?
更別說後來幾次,琳琅鐺硬扛小世界規則、功德清算、空間亂流,甚至在西方二聖打碎坐標時還能臨時找落腳點。
她以前只覺得琳琅鐺特殊,現在鯤鵬一口叫破東皇鍾,她才發現,這特殊可能早就超出了本命法器的範疇。
沈星冉握緊鈴鐺,抬頭問鯤鵬:「你確定?」
鯤鵬沒有立刻回答,它巨大的身軀開始縮小。
暗金光芒層層收斂,遮天蔽日的魚身鳥翅化成一道高大的身影,落在偏院外的石道上。
那是一個黑金長袍的男人,長發垂到腳踝,眼瞳仍是古金色,眉骨很深。
段朝雲帶著巡山使退後數丈。
沈星冉站在原地,把琳琅鐺托在掌心。
鯤鵬一步步走近,他沒有碰鈴鐺,只在三步之外停下,低頭看著它。
許久後,他開口:「殘了。」
沈星冉眉頭一跳。
鯤鵬道:「鐘身破,鍾魂散,靈識重生,舊印被功德蓋住。若非妖幣引動妖界天道,我也認不出。」
琳琅鐺小聲:「主人,他說得好像很專業。」
沈星冉在心裡道:「別說話,先聽。」
鯤鵬看向沈星冉「你不是他。」
沈星冉沒說話。
鯤鵬的神識從她的妖丹、神魂、功德氣息上慢慢掃過......像是能透過這具妖身,看見她一路走過的因果殘影。
沈星冉後背忽然有點發涼,她很少有這種感覺。
哪怕面對聖人算計,她也能冷靜盤帳,可眼前這隻鯤鵬,似乎不是在看她這一世。
半晌,鯤鵬緩緩開口:「你不是昔日妖皇。」
沈星冉剛想鬆口氣。
鯤鵬下一句落了下來「但這個世界,你會是妖皇。」
鳳承鳴皺眉:「什麼意思?」
敖池硯也冷聲道:「妖皇不是隨便一句話就能定的。」
鯤鵬沒理他們,他的目光始終落在沈星冉身上。
「妖幣已成,天道已認;東皇鍾在你手中,四域舊秩序將崩,妖核為幣之制,會因你而斷。」
「舊妖皇未成之事,你成了。」
「舊妖皇失落之器,你帶來了。」
「所以這個世界,會把妖皇之位推到你面前。」
沈星冉沒有接話,因為她只聽見了四個字:這個世界。
不是「妖界」不是「此界」是「這個世界」。
她看向鯤鵬「你知道什麼?」
鯤鵬看著她,古金色眼瞳里沒有半點玩笑「我知道,你不是從妖界生出的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