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後，百靈城黑石塔下。
大殿裡擺了四十六把石椅，鳳承鳴坐在主位，敖池硯坐在左側第一排，鯤鵬站在大殿盡頭的陰影里，一動不動。
沈星冉站在石桌後面，面前擺著五匣妖幣和一摞寫好的玉簡。
來了三十九族。
東域飛羽、走獸來得最齊，金翎鷹族、赤鴉族、青鸞族、灰雁族，連烏燃他們赤鴉族的老族長都親自來了。北域蛟龍、玄龜、寒鮫族各派了長老，西域那邊只來了一家樹妖，是根脈銅的供應商，蟲族沒來。
南域水族倒是來了三族，鮫人族的六階老祖帶著兩個小輩，坐在角落裡不怎麼說話。
沈星冉掃了一圈「蟲族沒來？」
鯤鵬淡淡道：「蟲族不信外族，向來如此。」
沈星冉點頭，不來就不來，先把來的搞定。
她拿起一枚灰雀妖幣，彈了一下。
叮~清脆的聲響在大殿裡迴蕩，所有妖的目光瞬間被吸過來。
「各位，這東西叫妖幣。」沈星冉開門見山，「暖陽石六成，淵息石兩成，根脈銅和潮汐銀各半成，鳳凰赤金一成。五行自循環，天道認過了。」
她把玉簡一份份推出去。
「鑄造配方在裡面，礦石從四域採購，每域都有份額。鑄造在百靈城，防偽陣紋我親手刻，別的地方仿不出來。」
金翎鷹族的老族長翻了兩頁玉簡：「鑄幣的事我們聽說了。可我們族中用妖核用了上萬年，一下子換成這東西，底下的族眾不認怎麼辦？」
沈星冉看著他：「你族中低階飛羽多不多？」
老族長皺眉：「多。」
「他們為了湊妖核，是不是得出去獵殺比自己弱的妖？」
老族長沒說話。
沈星冉繼續道：「你族中有沒有因為獵妖核死在外面的年輕後輩？」
老族長的手指在玉簡邊緣收緊了。
沈星冉沒有追問，轉頭看向赤鴉族長：「赤鴉族呢？上次烏燃跟我說，他堂兄三階的時候去獵中階妖核，被一隻四階蟒蛇咬斷了翅膀。」
赤鴉族長臉色變了。
沈星冉把手裡的妖幣往桌上一放：「各位，你們誰家沒有不出息的小輩？誰家沒有修煉天賦一般、打不過別人的後代？」
大殿安靜了兩息。
沈星冉道：「妖核為幣，就意味著你族中最弱的那些孩子，永遠得拿命去換錢。他們不是死在天敵手裡，是死在你們自己定的規矩里。」
灰雁族的老祖低下了頭。
玄龜族長老悶聲道：「你說的有道理。可妖核好歹是硬貨，這妖幣……憑什麼值錢？」
沈星冉指了指頭頂：「天道認了。」
她又指了指角落裡的鯤鵬：「妖師認了。」
最後指了指鳳承鳴和敖池硯：「東域鳳凰妖王和北域蛟王，都認了。」
敖池硯面無表情，但沒有反駁。
鳳承鳴端著茶，淡淡道：「百靈城下月起，所有交易改用妖幣。」
敖池硯看了鳳承鳴一眼，冷聲道：「北域也跟。」
鮫人族老祖在角落裡慢慢開口：「南域三族可以先試，但兌換比例怎麼算？」
沈星冉道：「低階妖核換十枚灰雀幣，中階換一枚銀角牛幣，高階換一枚金翎鷹幣。收上來的妖核不回流，統一淨化後歸還天道本源。」
「誰來淨化？」
「我。」
大殿裡又安靜了一會兒。
沈星冉看著在座三十九族的代表：「今日定下來的，叫萬妖合約；各族在玉簡上留血印，妖核逐步退出，妖幣逐步鋪開，過渡期十年，十年後，妖核不再作為貨幣流通。」
「違約者？」根脈銅樹妖開口。
沈星冉道：「違約者，四域共伐。」
這句話落下，所有妖都看向鳳承鳴和敖池硯。
鳳承鳴放下茶盞：「本王附議。」
敖池硯冷哼一聲：「北域也是。」
鯤鵬終於從陰影里走出一步，古金色的眼瞳掃過全場：「妖師令在此，老夫為證。」
三十九族，沒有一族退出。
血印一個接一個落在玉簡上。
——————
合約簽完的當晚，沈星冉獨自坐在偏院的屋頂上。
百靈城的夜很安靜，黑石塔的涅槃之火在遠處燃著，映紅了半邊天。
她閉上眼，神識往內沉。
識海深處，功德仙根紫金色光芒流轉。沈星冉的意識越過仙根，越過琳琅鐺，一直沉到這方天地規則的最底層。
「出來吧。」沈星冉開口。
一道柔和的白光在她識海中亮起。
「你終於來找我了。」世界意識的聲音沒有性別。
沈星冉直接道：「萬妖合約簽了，以後收上來的妖核，我會淨化戾氣，把本源反饋給天道。」
世界意識沒有說話，似乎在等她繼續。
沈星冉道：「我有個條件。」
「說。」
「妖核本源回來之後，你手頭寬裕了；以後妖族渡劫，雷劫能不能別那麼狠？」
世界意識沉默了片刻「以前刁難，是因為被抽乾了本源，規則運轉勉強，只能壓著。如今有了本源回流……可以。」
沈星冉鬆了口氣。
「不過。」世界意識的語氣多了一絲笑意，「你既然做到了這些，你就是妖皇。」
沈星冉眉頭一皺：「我不是妖皇。」
「鑄妖幣，簽萬妖合約，淨化妖核歸還本源，改妖界秩序。」世界意識一條條數給她聽，「這些事情，除了妖皇，誰有資格做？」
沈星冉不接話。
世界意識繼續道：「留幾個血脈在我這個世界吧。」
沈星冉臉色變了：「什麼意思？」
「你是這方天地萬年來第一個被天道降金雨認可的妖，你的血脈里有鳳凰真羽、九氣翔天訣、功德仙根的底蘊。留下後代，對這個世界的妖族有莫大好處。」
沈星冉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不可能。我又不打算在這住一輩子，我還有正事要干。」
世界意識笑了一聲：「我覺得你會同意的。」
沈星冉警惕起來：「為什麼？」
「你這個世界的任務結束之後，這具肉身，你帶得走嗎？」
沈星冉愣了一下。
她確實帶不走，她修的是人族大羅金仙的道，功德成聖走的是人道。這具妖族肉身，是妖界天道規則下的產物，一旦離開這方天地，規則不認，肉身就留在原地。
「帶不走又怎麼了？」沈星冉還沒當回事，「我以前每個世界都是丟下肉身走的。」
世界意識的語氣變得很溫和：「對呀，你以前的肉身都是凡人之軀，丟了就丟了，可這一具不一樣。」
沈星冉心裡突然咯噔了一下。
世界意識繼續說：「你仙界帶來的那些東西：八卦丹、萬年靈髓、造化神丹、太乙仙露，還有鳳凰赤金碎屑熔煉的妖幣……全用在這副身體上了。」
沈星冉臉色一點點變白。
「你為了煉化五根鳳凰真羽，八卦丹吃了多少瓶？萬年靈髓喝了多少罐？造化神丹嗑了多少顆？」世界意識的語氣裡帶著同情，「那些可全是太清聖人八景宮的寶貝。」
沈星冉站在識海里，整個人僵住了。
靠！
她光顧著變強，光顧著修煉，光顧著打北域贏寶庫鑄妖幣！完全忘了算這筆帳！忘了成本回收！
那些丹藥、靈液、仙露，是太清聖人通過王翊轉交給她的賀禮！整個三界找不出第二份的頂級資源，她全灌進了這副鳥身里！
這副走不出這方天地的鳥身里！
沈星冉腦子嗡的一下。
「虧了。」她嘴唇動了動。
琳琅鐺在識海里炸了：「主人！我就說吧小氣有小氣的好處！當初讓你省著用你不聽！八卦丹一天三十滴！萬年靈髓當水喝！造化神丹嗑了二十五顆！那可是八景宮的寶藏啊主人！你全餵了這副要丟掉的身體！」
沈星冉蹲在識海地面上雙手抱頭，虧了！虧麻了！
修仙五百年加攢功德幾百年，她從來沒虧過這麼大！
世界意識等她消化了一會兒，才慢慢開口：「你看，我其實很誠懇。」
沈星冉抬頭看它。
「我完全可以等你走了之後，再把你這具肉身里殘留的本源收集回來，反饋給我自己。但我沒有，我提前告訴你了。」
沈星冉腦子飛速轉動，這個世界意識說得沒錯。她要是拍拍屁股走了，這具灌滿了八景宮仙丹的肉身就成了世界意識的免費補品。等於她白白給人家送了一份太清聖人的禮。
「所以你想怎麼樣？」沈星冉咬著牙問。
「我說了，留幾個血脈下來。」世界意識的語氣很溫和，「又不用你自己生，你把精血給鳳凰，讓他去孵就行。」
沈星冉：「……鳳承鳴？」
「你體內有鳳凰真羽改造過的血脈，他是鳳凰妖王。你的精血加上他的孵化之火，足以誕生新的飛羽血脈。這種血脈會繼承你九氣翔天訣的氣囊修煉路線，從根上改變低階飛羽的命運。」
沈星冉第一反應是鳳承鳴那張高傲嘴硬的臉，讓鳳凰孵，鳳承鳴知道嗎？他願意嗎？
他要是知道，估計能當場炸成一隻火鳥。
世界意識又加了一句：「你對這個世界確實帶來了不少好處。妖幣，萬妖合約，本源回流。我願意給你兩成本源之力，作為交換。」
沈星冉沉默了三息，然後開口「十分之二還是百分之二？」
她必須確認清楚，萬一對方跟她玩文字遊戲。
「或者千分之二？」沈星冉又補了一句。
世界意識笑了：「十分之二。」
沈星冉臉色瞬間變了，十分之二的世界本源。
琳琅鐺在識海里徹底安靜了。
沈星冉站起身，腦子裡飛速計算。她現在是大羅金仙境界，距離准聖還有一道天塹。准聖之上才是聖人。
十分之二的世界本源灌入功德仙根，足夠讓她直接跨入准聖門檻。
准聖。
整個三界，准聖以下都是螻蟻；到了那一步，西方二聖的弟子算計她，她不用再躲，一巴掌拍死。
「精血給鳳凰，他來孵化，我不用留在這個世界？」
「不用，精血留下就行。」
「孵出來的後代跟我沒有任何因果牽連？」
「沒有。那是這方天地的新生命，因果歸世界，不歸你。」
沈星冉閉上眼「成交。」
世界意識發出一聲輕笑「妖皇陛下，合作愉快。」
「我不是妖皇！」沈星冉睜開眼，從識海中退出來。
百靈城夜空靜謐，涅槃之火映著她半邊臉龐。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赤金銀色交織的指甲在月光下折射出光澤。這副花了太清聖人大半個儲物袋養出來的妖身，她居然帶不走。
沈星冉深吸一口氣。
「琳琅鐺。」
「在。」琳琅鐺的聲音還帶著肉疼，「主人，以後咱們能不能先算帳再花錢？」
沈星冉沒理它，她看著遠處黑石塔的方向，鳳承鳴應該還沒睡：「走，找鳳凰談個生意。」
琳琅鐺叮鈴一聲：「什麼生意？」
沈星冉跳下屋頂，腳步很快「讓他幫我孵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