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妖遷移的第十七天，沈星冉正蹲在一棵拇指粗的小樹苗旁邊，教一隻花妖怎麼把根系往深層靈脈方向扎。
識海深處，世界意識的白光一閃：「鳳凰同意了。」
沈星冉的手停住了。「真的？」
「真的。不過他有條件。」
沈星冉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花妖還抱著她的腳踝，被她輕輕拎起來放到樹杈上。
「什麼條件？」
世界意識笑了一聲：「這就不是我管的了。你自己去跟他談。」
白光散了，沈星冉站在原地。她先是微微睜大眼睛，接著眉頭皺起，最後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兩下。
鳳承鳴有條件。這事讓她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比蟲族出巢還要難辦。
「主人，要不要我先掃描一下您儲物袋裡還剩什麼？」琳琅鐺試探著問。
「不用掃。」沈星冉已經在往傳送陣方向走了，「我心裡有數。」
琳琅鐺小聲說：「八卦丹兩瓶，萬年靈髓三罐，造化神丹二十五顆，太乙仙露三瓶。」
沈星冉腳步頓了一下：「就這麼點了？」
「就這麼點了。都是當初太清聖人給的最後家底。您鑄妖幣用了鳳凰赤金，煉化真羽用了大半丹藥，打北域吃了一批，在西域又消耗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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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冉深吸一口氣。
她加快腳步，樹妖老祖在後面喊：「鳳前輩，第十三棵母樹還沒定位。」
沈星冉頭也不回：「你自己扎，往下再探三尺，找到那條銀色靈脈就對了。」
樹妖老祖一愣，還想再問，沈星冉已經化作一道赤金流光，鑽進了傳送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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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靈城。
沈星冉從傳送陣落地的時候，身上還沾著西域的黑泥和花粉，法衣袖口有一道被蟲族咬出來的豁口。
她沒換衣服，沒洗臉，直接飛上了黑石塔。
石階兩側的飛羽妖衛看見她，齊齊後退半步讓路，生怕招到這個能惹事的主。
沈星冉推開書房的石門。
鳳承鳴坐在案後。
他換了一身暗赤長袍，發冠用赤金鳳凰簪束著。案上擺了兩盞茶。平時那些玉簡文書都不見了。
等她的。
沈星冉走進去，順手拉了把椅子坐下。
鳳承鳴抬眼看她，沈星冉也不甘示弱的回看他。
兩人對視了三息。
鳳承鳴率先開口：「這次不是半夜。」
沈星冉點頭：「白天。」
「談條件之前，先把話說清。」鳳承鳴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不是你把精血給我就完了。」
沈星冉坐直了。
鳳承鳴把茶盞放下：「你的精血里有鳳凰真羽改造的血脈，有九氣翔天訣的氣囊路線，有功德仙根的底蘊。這三種東西要融合成一枚可孵化的種蛋，光靠我的涅槃之火還不夠，我得用真血催化發，用鳳凰本源穩固種蛋內部的血脈格局。」
沈星冉聽的很認真。
鳳承鳴豎起兩根手指：「兩百年。」
沈星冉眨了一下眼。
「這個孵化過程，至少兩百年。」鳳承鳴的聲音很沉，「從融合精血，到凝聚種蛋，到血脈定型，到破殼，中間不能斷。一旦涅槃之火停了，種蛋就廢了。」
沈星冉的嘴角往下拉了拉。
兩百年。
鳳承鳴身為鳳凰妖王。他有著八階巔峰修為，還是東域至尊。這樣的人物要把自己關在涅槃之火里蹲兩百年，就為了給沈星冉孵蛋。
這確實沒法用一句幫忙孵蛋就輕易打發。
「所以？」沈星冉試探道。
鳳承鳴看著她：「由我孵化，我要你的好東西。」
沈星冉身子一緊。果然來了。
鳳承鳴沒有給她緩衝的時間，直接說了下去：「我知道你有很多秘密，你從哪來的，你那些丹藥從哪來的，你那把劍是什麼品階，這些我不問。」
「我就要你的天材地寶。不多，就當是給我這兩百年孵化消耗的補償。」
沈星冉剛才試探的神情消失了。她的五官擠在一塊。整張臉皺成了一團。
她猛的拍了一下扶手站起來：「要啥啥沒有，要命有一條。」
鳳承鳴眉頭一挑。
沈星冉咬著牙在書房裡來回踱步：「你知不知道我在這個世界已經虧死了。」
她轉過身指著鳳承鳴：「我現在兜里比臉乾淨。不給。真沒有。」
鳳承鳴等沈星冉喊完，放下茶盞：「那你那十分之二的世界本源……就別拿了。」
沈星冉僵住了。
鳳承鳴往椅背上一靠，雙手交疊擱在膝上：「咱們耗著。」
書房安靜了三息。
沈星冉的臉先是發青。接著憋的漲紅。最後她軟了下來：「哎呦。鳳王。」
沈星冉立刻換了副腔調，拉著椅子往鳳承鳴面前挪了兩寸，雙手搭在案沿上。
「不要這樣嘛，咱們誰跟誰啊？九氣翔天訣誰寫的？青梧靈食誰搞出來的？妖幣誰鑄的？萬妖合約誰推的？北域五十個天驕誰給你打的？」
她越說離鳳承鳴越近，快逼到二尺以內。鳳承鳴沒往後退，赤金色的眼瞳盯著她。
沈星冉聲音放的極軟：「我給，我給你還不行嗎？就是……真的不多了，就一點點……」
鳳承鳴伸出三根手指。
沈星冉盯著那三根手指，喉嚨發緊：「什麼？」
「你那個最好的仙露。」
沈星冉臉色一變。
鳳承鳴繼續道：「三滴。」
沈星冉身體往後縮了半寸。
太乙仙露。這是三界罕見的靈液。它出自兜率宮。太清聖人親自出品。之前王翊替太清聖人轉交了三瓶作為賀禮。
一滴下去，能讓八階巔峰的妖丹直接淬鍊一遍。鳳承鳴開口就要三滴。
沈星冉嘴唇動了動，想講價。
鳳承鳴看穿了她的心思：「不兌水。」
沈星冉的第二句話噎回去。
鳳承鳴又補了一刀：「不摻任何東西，純的。」
沈星冉倒吸了一口涼氣。眉頭緊緊鎖在一起。
她在心裡飛速盤算：三瓶太乙仙露，每瓶大約能滴七滴。只給三滴，還剩十八滴左右。
三滴換十分之二的世界本源。十分之二的世界本源等於准聖門檻。
沈星冉閉上眼，心一橫：「給。」
她從儲物鐲里掏出一隻巴掌大的白玉瓶。瓶身通體透亮，打開瓶塞的瞬間，整座書房的靈氣驟然變得濃郁。
鳳承鳴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那股氣息十分精純。他活了八千年，從未在妖界感受過這種品質的靈液。
沈星冉把白玉瓶緊緊攥在手裡。她的手指微微顫抖。
她伸出另一隻手，從儲物鐲里取出一隻指肚大小的琉璃碟。
然後她十分小心的傾斜瓶口：
一滴。
金色仙露落在琉璃碟中，碟面瞬間亮起一層肉眼可見的道韻光紋。
兩滴。
書房石壁上的裂縫裡冒出了嫩綠的靈芽。
三滴。
鳳承鳴手裡的茶盞自己裂了。
沈星冉飛快的把白玉瓶塞好。接著將其放入儲物鐲最深處。
琳琅鐺在識海里嗚咽了一聲。
「拿去。」沈星冉把琉璃碟推到鳳承鳴面前，「你孵就行了。」
鳳承鳴伸手接過琉璃碟。
碟中三滴仙露無聲流轉，金光映在他赤金色的瞳孔里。
他認真看了很久。
「夠了。」鳳承鳴收起琉璃碟。
沈星冉渾身癱軟趴在書案上。
「鳳王。」她悶聲道。
「嗯。」
「我是真窮了。」
鳳承鳴沒搭腔。
窗外的涅槃之火發出低低的噼啪聲，映著沈星冉緊緊皺在一起的臉。
——————
三日後，黑石塔議事殿。十二位長老齊齊到場。
大長老站在最前面。灰袍長老和青袍長老分立左右。黑羽長老挨著啄銘站定。昭恆與其他六位平日少見的長老依次排開。眾人分列兩側。
段朝雲守在殿門外。
鳳承鳴站在主位前，沒有坐下。
他環視一圈：「今日召你們來，只說一件事。」
十二位長老垂手恭聽。
鳳承鳴道：「本王即日起閉關。」
大長老皺眉：「鳳王閉關不是大事，但不知時長？」
「兩百年起。」
大長老眉頭緊鎖。臉上的肌肉僵住了。灰袍長老手裡的拂塵差點掉地上。黑羽長老直接張嘴愣在原地。
鳳承鳴繼續道：「閉關期間，百靈城一切內務、外務、商路、妖幣發行、四域交涉事宜……」
他偏頭看了一眼殿側。
沈星冉靠在石柱上。她雙手環胸。三天前送出仙露後，她的五官到現在還沒舒展。
「交給她。」
十二雙眼睛齊刷刷看向沈星冉。
沈星冉抬了抬下巴：「看我幹嘛。」
大長老緩了三息才開口：「鳳王，兩百年閉關，事關重大。敢問緣由……」
鳳承鳴沉默了一瞬：「孵蛋。」
大殿安靜了。
黑羽長老以為自己耳朵出了問題。灰袍長老的嘴張了三次，合了三次，最後死死閉上。
啄銘和昭恆面面相覷，兩人同時看向沈星冉，眼神里寫滿了不可置信。
沈星冉站直了身子：「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大長老已經在深呼吸了。他看了一眼鳳承鳴，又看了一眼沈星冉，用盡全力把嘴角壓平。
「鳳王……與沈姑娘的精血融合孵化之事，可是天道……」
「是。」鳳承鳴打斷他，「天道認可，本王自主決定精血孵化，非婚配之事。」最後五個字，他咬得很重。
沈星冉在旁邊瘋狂點頭。
大長老緩了半天，終於接受了現實。他看向沈星冉，語氣比往常鄭重：「沈姑娘，你可知百靈城有多少事務？」
沈星冉道：「知道一點。」
大長老抬手，從袖中取出厚厚一摞玉簡，啪的堆在她面前。
「這是本月的：稅冊、兌換點日報、妖幣鑄造排期、飛羽巡山排班、四域外交文書、青梧城商路月報、功法殿傳承借閱登記、幼學堂學期考核、斗台簽死契備案、黑市監察記錄，還有三份北域催要的礦石採購清單。」
沈星冉看著那高高的一大摞玉簡。她的臉色變了。嘴巴微微張開，眼睛瞪圓。
鳳承鳴端著茶，眼裡終於浮出一絲極淡的笑意：「沈星冉，百靈城交給你了。」
他放下茶盞，轉身往殿後走去。
沈星冉盯著他的背影，忽然喊了一聲：「鳳王。」
鳳承鳴停步，側頭。
沈星冉問：「蛋孵出來之後，要是不聽話怎麼辦？」
鳳承鳴瞪了她一眼後說道：「那是你的血脈。不聽話，才正常。」
赤金火光包裹住鳳承鳴的身影，涅槃之火從黑石塔最深處升騰而起，整座塔身的溫度猛然升高了十度。
鳳凰入關。
十二位長老齊齊行禮，殿裡只剩下沈星冉，和高高的一大摞玉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