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冉沒有急著回百靈城。
西域的樹妖需要搬家，這事不是簽完合約就完了的。
根脈樹妖的老祖站在沈星冉面前，枯藤組成的眉毛皺成一團。「鳳前輩，搬家一事，我們不是不願意。」
沈星冉抱臂看著他：「但是？」
老祖嘆了口氣：「根系扎了三千年，說拔就拔，族中不少小輩捨不得。」
沈星冉指了指腳下的黑土地。
蟲屍的綠色血液還沒幹透，空氣里全是甲殼碎裂的腥氣。幾棵古樹的根系已經被啃得坑坑窪窪，樹皮上那些蒼老人臉的表情都透著疲憊。
「捨不得？」沈星冉蹲下來，從泥里撿起半截被嚼斷的樹根，遞到老祖面前。「再不搬，蟲族都把你們啃光了。」
老祖接過那截斷根，藤須抖了一下。
他當晚就召了全族議事。
搬。
沈星冉幫忙規劃了路線，東域水土好的地方她門兒清，青梧城外圍有三片未開墾的山谷，靈脈走向跟西域古樹的根系適配度最高。
「先遷最大的十二棵母樹。」沈星冉在樹皮地圖上畫了幾個圈，「母樹立住了，小樹苗跟著紮根，三年就能成林。」
樹妖老祖看著地圖，忽然哽咽道：「鳳前輩，您是第一個認真幫草木族想過活路的妖。」
沈星冉擺手：「別感動，搬過去之後靈田缺肥料，你們的落葉堆肥堪稱一絕，到時候按量折算妖幣。」
老祖：「……」感動收回。
遷移持續了大半個月，沈星冉親自用太乙劍劈開三條臨時通道，樹妖一族連根帶土、整棵打包，經傳送陣中轉，再由段朝雲派來的飛羽商隊護送至東域。
最後一棵母樹離地時，樹冠里飛出幾隻花妖和草木精怪，抱著藤蔓不肯走。
沈星冉站在樹根旁邊：「走不走？」
一隻巴掌大的花妖哭得眼淚糊了一臉花粉：「我怕……東域的鳥會吃我。」
沈星冉看了她一眼：「告訴東域的鳥，你是我沈星冉的鄰居。」
花妖止住哭，使勁點頭，抱著自己的花苞跳進了傳送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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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
百靈城，黑石塔。
鳳承鳴獨自坐在塔頂，面前攤著妖幣兌換點的文書，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沈星冉那句話還在他腦子裡轉。
幫我孵蛋。
鳳承鳴把玉簡拍在桌上，赤金火光從指縫迸出來，桌角焦了一塊。
就在這時，他神魂深處忽然一震。
一道無法抗拒的聲音，直接出現在他識海里。
「鳳凰。」
鳳承鳴站起來，赤金火焰包裹全身，鳳凰真身的虛影在他身後升起。
這是世界意識。
他活了八千多年，世界意識主動找他說話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
「你怕什麼。」世界意識緩緩說道，「我又不是來收你的。」
鳳承鳴壓下火焰，聲音沉穩：「敢問天道是有何事？」
「沈星冉找你孵蛋的事。」
鳳承鳴額角的青筋跳了一下：「此事沒有商量的餘地。」
世界意識笑了一聲：「鳳凰，你以為她只是讓你幫忙孵兩個蛋？」
鳳承鳴沒接話。
世界意識繼續道：「她是本世界的妖皇。」
鳳承鳴搖頭嘆息道：「可她不認這個位子。」
「她認不認，天道已經認了。」世界意識的語氣沒有任何波動，「妖幣鑄成那日，天降金雨，你親眼看見的。萬妖合約簽訂，四域血印落簡，你親手蓋的章。妖核回收、本源回流、蟲族鎮壓.......鳳凰，你說這些事，除了妖皇，誰有資格做？」
鳳承鳴手指收緊。
他說不出反駁的話，因為世界意識說的每一句，都是事實。
「她的精血里有你五根鳳凰真羽改造過的血脈，有九氣翔天訣的氣囊修煉路線，有她從外界帶來的功德仙根底蘊。」世界意識一條條列給他聽，「這種血脈孵化出的後代，能從根子上改變低階飛羽的修煉上限。」
鳳承鳴閉上眼，他知道九氣翔天訣的效果他看在眼裡，那十隻低階幼崽安全引氣的場景，他至今記得。
「我為了勸她留下精血，花了十分之二的世界本源。」
鳳承鳴眼皮一跳大聲喊道：「你說多少？」
「十分之二。」
鳳承鳴深吸一口氣，十分之二的世界本源，那是整個妖界根基的五分之一。世界意識為了留下沈星冉的血脈，下了這麼大的本錢。
「所以你來找我，不是商量。」鳳承鳴開口。
「是通知。」世界意識坦然道，「但你有選擇權。」
鳳承鳴冷笑：「我能選什麼？」
「你可以不做。」世界意識停頓了一下，「我讓蛟王去孵。」
鳳承鳴僵住了，黑石塔頂的空氣像被抽空，赤金火焰驟然暴漲三尺，又被鳳承鳴硬生生壓了回去。
「你說什麼？」
「敖池硯。」世界意識的語氣毫無波瀾，「沈星冉體內有鳳凰血脈，也有功德仙根。蛟龍族與鳳凰血脈雖然排斥，但以她精血中的功德之力做媒介，蛟王同樣可以完成孵化。」
鳳承鳴死死攥住扶手，指節發白。
世界意識沒給他喘息的時間：「而且，煉化她精血的那個妖，會獲得一次血脈躍遷的機會。」
鳳承鳴瞳孔驟縮。
「你是八階巔峰，卡在九階門檻多少年了？三千年。」世界意識說出了那個數字，「煉化沈星冉的精血與你鳳凰本源融合，你就能踏入九階。」
鳳承鳴的呼吸重了。
九階！鳳凰一族萬年之嘆，多少代鳳凰妖王終其一生都停在八階巔峰，差最後一步。
世界意識繼續往下說，每一個字都扎在鳳承鳴最深的心結上：「如果是蛟王煉化了這份精血，他就能化真龍。」
化真龍。
蛟龍族萬年執念，敖池硯那個老蛟做夢都想化龍！一旦化龍，北域蛟族血脈躍升，整個東域、整個四域的格局，將徹底改寫。
「你也不想看到那一天吧？」世界意識的語氣依舊平淡。
世界意識像是給了他足夠時間消化，過了很久，才又開口。
「鳳凰。」
鳳承鳴抬眼。
「你不要忘記你是怎麼來的。」
鳳承鳴身體一震，赤金火焰全部熄滅，黑石塔頂陷入一片漆黑，只有涅槃之火在遠處無聲燃燒。
鳳承鳴站在原地，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氣。
他當然記得，萬年前鳳凰一族瀕臨滅絕，最後一隻鳳凰在涅槃之火中燃盡，只留下一枚帶著裂痕的鳳凰蛋。
那枚蛋在火海里孵了三千年，沒有任何鳳凰回來照看它，，因為鳳凰族已經沒有活物了。
最後是天道垂憐用自己的本源灌注那枚蛋，才讓它破殼。
那隻破殼而出的幼鳥，就是鳳承鳴。
他欠這方天地一條命。
「我不是在要挾你。」世界意識的聲音像風一樣淡，「我只是提醒你，萬年前我用本源孵了你。今天，我用本源留下了她的精血。」
「這不是交易，是因果。」
鳳承鳴沉默很久很久。
塔外，百靈城的夜照常喧鬧。街上有妖族在用妖幣買靈果，幼學堂方向傳來烏燃寫錯妖文被罰抄的哀嚎。
「她什麼時候回來？」鳳承鳴已經做了選擇。
「告訴她回來談條件。」鳳王又加了一句：「這次別半夜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