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王那句話落下後，黑土林里安靜了下來。
滿地蟲屍還在冒熱氣，沈星冉站在屍山前，太乙劍垂在手邊，不像剛殺過三天三夜。
她看著百丈外那隻八階金紋蟲王，冷哼了一聲「現在知道講道理了？」
蟲王複眼密密麻麻，全部盯著她。
沈星冉往前走了一步「早去幹什麼了？」
樹妖老者站在後方，藤須微微發抖。
這話他說不出口，西域樹妖被蟲族壓了太多年。
根系被啃，礦石被搶，送信的小妖被撕碎。蟲族只要一動，就是一窩一窩地出來，講道理這三個字，從來輪不到樹妖說。
蟲王六對薄翼輕輕震了一下。
它身後的地下通道里，仍有無數蟲族擠在黑暗中。
但沒有一隻敢衝出來。
蟲王開口，聲音嘶啞：「飛羽妖，你已經殺了夠多蟲族。」
沈星冉抬眼：「不夠。」
蟲王複眼收縮。
沈星冉道：「你們撕了妖師令，殺了送信妖，搶了根脈樹妖的礦石，還放話誰改規矩誰死。」
她抬起太乙劍，劍尖指向地面「我來之前，給過你們機會了。」
蟲王身後的蟲群騷動了一下。
一隻七階蟲將從通道里探出半個身子，口器開合：「西域地下從古至今都歸蟲族！樹妖不過占了地面，憑什麼讓我們認你們的萬妖合約？」
沈星冉看都沒看它。
太乙劍一動，青色劍光貼著蟲王身側掠過，直接斬進通道。
那隻七階蟲將聲音戛然而止。
半截蟲軀從通道口滑落下來，砸進黑泥里。
沈星冉看著蟲王：「蟲王我和你談判的時候，輪得到它插嘴？」
蟲王沉默了幾息。
它終於低下頭「你想怎麼談？」
沈星冉收劍入鞘：「第一，蟲族簽萬妖合約。」
蟲王道：「蟲族不以妖核為幣。」
沈星冉冷笑：「你們是不以妖核為幣，你們直接吃。」
蟲王沒有否認，蟲族吞噬血肉、妖核、礦脈，所有能量都能轉成繁衍的養分。
妖幣對它們來說，不是必須品，所以它們才最先反對。
沈星冉繼續道：「第二，西域礦脈登記，根脈銅、噬金礦、地下靈晶，全部入冊。誰挖，挖多少，賣給誰，都要記帳。」
蟲王複眼里閃過冷光：「你要奪西域地下？」
「我沒興趣替你們管洞。」
沈星冉指向樹妖老者：「但你們啃樹根、堵水脈、搶礦石，這些都要停。」
樹妖老者愣了一下，隨即深深彎腰。
蟲王道：「地下蟲族數量龐大，若不擴巢，會死。」
沈星冉看著它「你也知道數量龐大？」
蟲王沒接話。
沈星冉往前走了兩步，腳下蟲殼被踩碎「蟲王，我說句難聽的。你們蟲族這些年昌盛，不是因為天道偏愛你們。」
蟲王複眼全都盯住她。
沈星冉抬手，指了指頭頂灰綠色的天「是這方天地靈氣足，林木多，氧氣也足。」
蟲王沒聽懂最後兩個字，樹妖老者也愣住。
琳琅鐺在識海里輕輕響了一聲：「主人，妖界應該沒氧氣這個詞。」
沈星冉換了個說法「就是這片林子裡供你們呼吸、供你們爆發式繁衍的東西。」
她看向周圍密密麻麻的古樹「樹妖越多，林木越盛，地氣越厚，你們蟲族就越能生。」
蟲王的薄翼不動了。
沈星冉道：「你們以為自己是西域真正的主人，其實你們只是趴在樹妖身上吸血。」
樹妖老者臉色微變。
蟲王聲音沉了下去：「飛羽妖，你想說什麼？」
沈星冉慢慢道：「你們現在簽合約，接受妖幣，礦脈登記，停止擴巢，我還能按萬妖合約處理。」
「你們若是不配合，我就去稟告天道。」
沈星冉看著它道：「蟲族過盛，吞噬西域根基，破壞四域平衡；到時候降下蟲族量劫，天雷不夠，還有地火，地火不夠，還有水淹蟲巢。」
黑土林里，所有蟲族都靜了。
蟲王八階，它比任何蟲都清楚天道兩個字的分量。
如果只是沈星冉，它們還能耗，蟲族不怕死！死一批，還有下一批；可若天道認定蟲族該劫，那就不是死一批的問題，那是滅族！
蟲王複眼里的光一點點沉下去。
「你能請動天道？」
沈星冉沒回答，只抬起手，一枚妖幣出現在她掌心，妖幣上的功德印記微微亮了一下。
蟲王龐大的身軀往後退了半步「天道印記……」
沈星冉收起妖幣：「能不能請動，你要試試嗎？」
蟲王不說話了，過了很久，它身後的地下通道里，傳來密密麻麻的低鳴，這群蟲子居然還用自己的語言協商。
蟲王終於低下頭「蟲族簽。」
沈星冉抬手，樹妖老者立刻送上一卷早就準備好的萬妖合約副卷。
蟲王伸出前足，在自己胸甲上劃開一道口子。
暗綠色蟲血滴在玉簡上。
血印落下，玉簡亮起，遠在百靈城的主卷必然也同時生光。
沈星冉看著那道血印落穩，臉上沒有半分喜色。
蟲王簽得太快，快是因為怕不是因為服；怕這種東西，最容易變。
等哪天蟲族覺得自己又行了，它們還會撲出來。
沈星冉收起玉簡：「三日內，蟲族退回地下主巢；外巢清空，樹妖接管地面水脈。」
蟲王道：「蟲族需要獵食。」
「登記。」
沈星冉道：「獵什麼，獵多少，在哪裡獵，全部入冊。敢再吞樹妖根系，我親自來拔你們的蟲王甲。」
蟲王盯著她。
沈星冉回看它：「別這麼看我，你打不過我。」
蟲王：「……」
沈星冉轉身離開。
走出黑土林後，她沒有立刻回百靈城，她站在一棵高大的根脈古樹上，閉上眼。
識海深處，世界意識的白光慢慢浮現「你又找我。」
沈星冉開門見山：「蟲族太多了。」
世界意識安靜片刻：「我知道。」
「知道你不管？」
「蟲族也是妖界生靈。」
沈星冉道：「多到破壞平衡，就不是普通生靈，是災。」
世界意識沒反駁。
沈星冉繼續道：「靈氣能不能壓？」
「不行，西域樹妖、花妖、草木精怪，都依賴靈氣；靈氣一壓，它們先傷。」
沈星冉點頭，這個答案她猜到了「那氧氣呢？」
世界意識停頓了一下「可以。」
世界意識道：「蟲族繁衍依賴高氧環境，降低一部分，不會立刻滅族，但會壓制它們的孵化速度和體型上限。」
沈星冉道：「我要的就是這個。」
她看向腳下連綿不絕的古樹群「我會通知樹妖，都遷走。能搬去東域的搬東域，能去南域邊境的去南域邊境，剩下的只留必要根系維持地脈。」
世界意識道：「樹妖未必願意。」
沈星冉道：「我回去和樹妖談告訴他們，搬走是活路；繼續扎在這裡，早晚被蟲族啃空。」
世界意識問：「然後呢？」
「樹少了，氧氣自然降一截。你再從規則層面壓一壓。」
沈星冉語氣很平：「蟲巢周圍布結界，只進不出。蟲族不是喜歡地下嗎？那就讓它們在地下待著。」
世界意識輕聲道：「多久？」
沈星冉看向遠處黑土林：「百年。」
她道：「百年裡，蟲族不得大規模出巢，不得擴張地面，不得吞噬樹妖根系。它們要是真想活，就學著控制數量，學著交易，學著別把所有東西都啃乾淨。」
世界意識笑了一聲「你這不是量劫，卻比量劫慢。」
「慢點好。」沈星冉道：「死得太快，它們記不住。」
世界意識沉默片刻：「同意。」
話音落下，西域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嗡鳴。
黑土林地下，蟲王猛地抬頭，它忽然覺得空氣變沉了。
不是靈氣，是另一種它們從未在意、卻日日依賴的東西，正在一點點變薄。
蟲王複眼劇烈收縮。
遠處樹冠上，沈星冉轉身看了一眼蟲巢方向「簽了合約還不夠，先冷靜一百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