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冉站在東街碎瓦堆旁邊,看了很久。
琳琅鐺還在識海里小聲說:「主人,所以我的意思是,下次可以先說交換條件,再說孵蛋。」
沈星冉抬手拍掉肩膀上的灰。
「我知道。」
琳琅鐺一愣:「您知道?」
「知道。」沈星冉抬頭看了一眼黑石塔方向,「剛才開口太直了。」
她要是鳳承鳴,半夜聽見這話,也得炸。
但這事不能怪她,世界意識把那筆帳攤開後,她腦子裡全是八卦丹、萬年靈髓、造化神丹、太乙仙露。
全是她帶不走的老本!那麼大一筆本錢砸進這副鳥身里,她一時急了點,很正常。
沈星冉轉身往自己偏院走。
琳琅鐺問:「主人,不繼續找鳳王談了?」
「不談了。」
「放棄了?」
「不。」沈星冉腳步沒停,「先緩幾天。」
她現在被世界意識那番話打擊到了;虧本這事,比被鳳承鳴扇一翅膀嚴重多了。
沈星冉回了偏院,關門,落鎖。
第二天,鳳承鳴沒見她,她也沒去黑石塔。
段朝雲來送妖幣兌換點的文書,站在門口半天,沒敢問昨夜到底發生了什麼。
沈星冉坐在院子裡翻帳冊,臉色很平靜。
段朝雲把玉簡放到石桌上:「沈姑娘,這是百靈城第一批兌換點名單。」
沈星冉接過來,看了兩頁「東街、南市、黑石塔下、巡山使司旁邊,都可以。幼學堂附近那個撤掉。」
段朝雲一怔:「為什麼?」
「幼崽多,容易亂。妖幣剛放出去,別讓他們拿去賭。」
段朝雲點頭:「是。」
他剛要走,又忍不住看了沈星冉一眼。
沈星冉抬頭:「想問什麼?」
段朝雲立刻低頭:「沒有。」
「沒有就走。」
段朝雲轉身就跑。
第三天清晨,聞圓抱著一隻樹皮捲軸衝進偏院「鳳前輩!西域出事了!」
沈星冉正把一枚灰雀妖幣放進功德火里復驗陣紋。
她手指一停「說。」
聞圓把樹皮捲軸往桌上一放:「根脈樹妖那邊傳來的急信。蟲族不配合。」
沈星冉抬眼。
聞圓咽了口唾沫:「不只是不同意妖幣入西域。它們還搶了樹妖運過去的第一批礦石樣本,殺了兩隊送信的小妖,把妖師令拓印的傳召書撕了。」
沈星冉沒說話。
聞圓聲音更低:「樹妖老祖說,蟲族放話,西域地下不認什麼萬妖合約,也不認什麼妖幣。它們說妖核好用,誰要改規矩,誰就把命留下。」
琳琅鐺在識海里輕輕響了一聲「主人,來了。」
沈星冉把手裡的灰雀妖幣放回匣子,慢慢站起身,她這幾天正煩。
虧本帳還沒算明白,鳳承鳴那邊也沒談妥,蟲族又來撞槍口。
沈星冉伸手拿起太乙劍,掛到腰間。
聞圓後退半步:「鳳前輩,您要去哪?」
「西域。」
聞圓臉色一變:「現在?」
「對。」
「可西域很遠,蟲族地底巢穴複雜,連樹妖都不願意深入。要不要先找鳳王和鯤鵬妖師商量?」
「不用。」
沈星冉走到門口,推門出去。
「它們不是不認規矩嗎?」她回頭看向聞圓:「那我親自去教。」
半個時辰後,百靈城古傳送陣亮起。
段朝雲急匆匆趕來時,沈星冉已經站在陣中心。
鳳承鳴也到了。
他臉色仍舊不好看,看見沈星冉,第一句就是:「你又要惹什麼事?」
沈星冉看他一眼:「西域蟲族撕了妖師令,殺了送信妖。」
鳳承鳴臉色沉下去。
沈星冉繼續道:「我去一趟。」
鳳承鳴皺眉:「蟲族不是北域那群水妖。它們不跟你單挑,動手就是一窩。」
「那就一窩一窩殺。」
敖池硯正好從旁邊走來,聽見這句話,眉心跳了一下。
他看著沈星冉:「你一個妖去?」
「夠了。」
鳳承鳴冷聲道:「蟲族地下巢穴無數,殺不乾淨。」
沈星冉抬腳踏進陣紋中央:「我沒打算殺乾淨,我只打算殺到它們願意講道理。」
傳送陣光芒升起。
鳳承鳴看著她,忽然道:「活著回來。」
沈星冉抬了抬手:「放心,我還沒讓你孵……」
「閉嘴!」
赤金火焰差點又炸起來,沈星冉立刻把後半句話咽回去。
傳送陣啟動,銀白光柱沖天;下一息,沈星冉消失在百靈城。
西域邊境的傳送陣年久失修。
沈星冉落地時,腳下石台塌了半邊。
四周是濕熱的黑色密林,樹根從地底翻出來,像一條條扭曲的蛇。
空氣里全是腐葉味,她抬頭看了一眼天,西域的天很低,雲層灰綠,靈氣濃,卻帶著一股黏膩的木腥氣。
根脈樹妖的領地在更深處。
聞山給的地圖上標得很清楚。
傳送陣只能到西域邊境,剩下的路要飛。
沈星冉展開翅影,赤金銀色的妖力從背後鋪開,整個人化作一道流光,掠過密林上空。
這一飛就是一個月,西域不像東域,東域山川開闊,飛羽妖城多,路上還能找地方吃飯。
西域到處是密林、沼澤、毒霧和蟲巢。
有幾次,沈星冉剛落在樹頂歇腳,樹幹里就鑽出密密麻麻的黑甲小蟲。
她一劍燒過去,整棵樹都清淨了。
第十七天,她路過一片沼澤。
沼澤下方突然伸出上千根細長蟲足,試圖把她拖進泥里。
沈星冉連眼皮都沒抬,太乙劍出鞘半寸,劍氣貼著泥面橫掃。
沼澤翻白,蟲屍漂了一層。
第二十九天傍晚,她終於看見了根脈樹妖的領地。
那是一片巨大到看不見邊的古樹群。
每一棵樹都高入雲層,樹皮上長著蒼老的人臉,根系互相纏繞,在地面形成一座天然城池。
沈星冉剛落地,一個樹妖老者便從樹幹里走出來。
他鬚髮皆由青藤組成,臉色蒼白「鳳九天大人。」
沈星冉看了他一眼:「傷了?」
樹妖老者苦笑:「蟲族撕了我們的根脈,搶了礦石,還堵了地下水道。」
沈星冉點頭:「蟲巢在哪?」
樹妖老者一愣:「您不先歇一歇?」
「不歇。」她飛了一個月,火氣已經攢夠了。
樹妖老者抬手指向西北方。
「那邊三百里,黑殼蟲族的外巢。再往下,是赤鐮蟲族和噬金蟲族的地盤。我們送信的人,就是死在外巢。」
沈星冉轉身就走。
樹妖老者連忙道:「大人小心,蟲族從不單獨行動。」
話音剛落,地面震了一下。
沈星冉腳步停住。
遠處黑土裂開,一片黑色潮水涌了出來,拳頭大的黑甲蟲、半人高的鐮足蟲、背後生翅的毒針蟲,密密麻麻,從地底、樹根、石縫裡爬出來。
天空也暗了。
成群飛蟲遮住夕陽,翅膀振動聲連成一片。
樹妖老者臉色大變:「它們來了!」
最前方一隻六階蟲將爬上巨石,口器開合,聲音尖銳刺耳。
「飛羽妖?妖幣的走狗?」
「殺。」
沒有談判,沒有問話,蟲潮直接撲了上來。
沈星冉站在原地拔出太乙劍,劍身青光亮起;她抬眼看著鋪天蓋地的蟲群,「很好,省得我找。」
第一劍落下。
青色劍氣橫貫密林,貼地斬出三百丈。
最前方的黑甲蟲群整片斷開,甲殼、蟲足、綠色血液同時飛起。
第二劍,鳳凰火順著劍氣鋪開。
飛蟲群被點燃,像下了一場火雨,噼里啪啦砸進林子。
第三劍,太乙劍光分成上百道細線,精準刺入蟲群節點。
那些負責指揮的小型蟲妖剛發出尖叫,頭顱便齊齊炸開。
樹妖老者站在後方,藤須都僵住了。
他知道沈星冉能打,可他沒想到,她打蟲族像割草。
蟲族很快反應過來,地底開始震動,更多蟲群從深處湧出。
黑甲蟲頂在前面,赤鐮蟲從兩側包抄,毒針蟲懸在天上,噬金蟲鑽地偷襲。
沈星冉沒有退。
她九個氣囊同時運轉,赤金妖力灌入太乙劍。
劍氣一層壓一層,蟲群一片接一片倒下。
第一天,黑殼蟲族外巢被她殺穿,地面鋪滿蟲屍,綠色血液順著樹根流成溝。
第二天,赤鐮蟲族出動三名七階蟲將。
一隻從正面撞來,兩隻鑽地偷襲。
沈星冉踩碎腳下地面,反手一劍刺入地底,地下傳來一聲慘叫,她拔劍時,劍尖挑出半截赤色蟲軀。
正面那隻七階蟲將舉鐮斬來。
沈星冉側身避開,左手按住它的鐮足,右手太乙劍從口器貫入。
第三隻蟲將轉身就跑。
沈星冉背後翅影一展,追上去,一腳踩住它的背甲。
「現在知道跑了?」太乙劍落下背甲裂開。
第三天,噬金蟲族把地下巢穴全部打開。
成千上萬隻小蟲啃咬礦脈,試圖引塌地底,把沈星冉埋進去。
沈星冉站在塌陷中心,滿身蟲血,頭髮上的赤金色光澤被污血遮住大半。
琳琅鐺提醒:「主人,左下方三百丈,有高階蟲族氣息。」
沈星冉抬劍「知道了。」
她沒有往下鑽。
她直接把劍插入地面。
赤金鳳凰火順著劍身灌進地下,太乙劍氣化作無數細線,在地底裂縫中穿行。
片刻後,整片地面傳來密密麻麻的爆裂聲,樹妖領地外,所有樹妖都聽見了那聲音。
像無數蟲殼同時碎開。
到第三夜,蟲潮終於停了,沈星冉站在黑土中央,腳下是堆成山的蟲屍。
她的法衣破了幾道口子,臉側有一條淺淺血痕,太乙劍上青光仍舊乾淨。
遠處地面緩緩裂開,一條寬大的地下通道出現。
通道深處,傳來一道嘶啞、蒼老、帶著怒意的聲音:「夠了。」
樹妖老者臉色一變:「蟲王……」
沈星冉抬眼。
黑暗中,一隻巨大的金紋蟲影緩緩爬出。
它比普通蟲族大得多,背甲泛著暗金色,複眼密密麻麻,身後拖著六對透明薄翼。
八階。
蟲王停在百丈外,沒有再往前。
它看了一眼滿地蟲屍,又看向沈星冉手裡的太乙劍。
沉默許久,它終於開口「現在,我們可以講道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