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典散了已經是後半夜。
篝火還在燒,大部分獸人已經回帳篷睡了;幾個喝多的虎族戰士四仰八叉躺在廣場邊上,呼嚕聲挺大。
沈星冉沒急著回帳,她繞著寨子走了一圈。
月光下石寨的全貌比白天看更清楚。寨子依山建了五層平台,越往上住的獸人越少。頂上是首領帳篷和祭司帳篷,往下是戰士區,接著是普通族人區。
最底下一層沈星冉白天沒注意看。那邊的帳篷比上面小一圈,布料也舊,上面全是補丁。
「這層住的是什麼人?」沈星冉問。
嵐奇跟在後面接話:「首領忘了?最下面住的是附族。」
「附族?」
「就是……不是虎族的那些。」嵐奇撓了撓虎耳,「兔族、鹿族他們族群小,自己沒法在外面活,就併到咱們部落來了。」
沈星冉站在平台邊沿往下看。
底層那片帳篷雖然舊,收拾得很利索。幾個兔耳獸人正在月光下晾白天洗完的獸皮布,動作放得很輕,怕吵著別人睡覺。
「他們平時幹什麼活?」
嵐奇扳著手指頭數:「兔族跑得快,主要負責寨子裡的雜活、傳信、還有做飯。鹿族力氣不如虎族但耐力好,分到採集隊去,每天跑遠路摘果子、挖根莖。」
「虎族呢?」
「虎族是戰鬥主力,負責狩獵和巡邏。」嵐奇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保護部落安全,殺大獵物,這是虎族的活。」
沈星冉嗯了一聲,沒評價。
她繼續往下走,踩著石階下到底層。路過一頂帳篷時,裡面傳來幼崽的哭聲,有個兔耳女人正抱著幼崽小聲哄。
那兔耳女人看見沈星冉走過來,單手抱著孩子就要下跪。
沈星冉擺手:「別跪,孩子會摔著。」
兔耳女人停下動作,懷裡的幼崽還在哼唧,她站在帳篷口不敢動。
「你叫什麼?」沈星冉問。
「回……回首領,我叫細雨。」她聲音很輕,耳朵緊貼著頭皮。
「細雨,你家幾口人?」
「三口。我、我伴侶、還有這個小的。」細雨抱緊了幼崽,「我伴侶是鹿族,在第六採集隊。」
「採集隊每天都出去?」
「是。」細雨點頭,「天不亮就走,太陽落山前回來。遠的時候走一整天,回來腿都腫了。」
沈星冉視線越過她看向身後的帳篷。空間很小,裡面只夠塞下一張鋪了獸皮的矮床,角落堆著幾個破藤筐。旁邊放著半筐紅果子外加一條風乾肉。
「這些食物夠吃幾天?」
細雨回答:「省著吃……三天。」
沈星冉點點頭往回走。
嵐奇跟在後面,小聲說:「首領,附族的分配是老規矩了。每次獵回來的肉,戰士先分,剩下的按人頭給附族。」
「不夠吃怎麼辦?」
「採集隊自己找補。山裡的果子、根莖、野菜,夠活命的。」
沈星冉沒接話。
走到首領帳篷外,天已經亮了。
——————
第二天早上沈星冉沒去操練場,去找了嵐雷。
嵐雷正蹲在一堆鐵脊熊骨頭旁邊指揮人幹活,看見她走過去,站起來捶胸行禮。
「嵐雷,你管部落日常調度?」
「是!戰鬥分隊、狩獵安排、巡邏排班都歸我。」嵐雷拍著胸脯,「首領有什麼吩咐?」
沈星冉蹲下身,拿了根樹枝在地上劃了個圈:「咱們部落領地範圍有多大?」
嵐雷也蹲下來,指著圈比劃:「大概是……從寨子往東走到紅石崖,大半天的路。往西到深谷溪,小半天。往南到三叉嶺,一天。往北到雪松林,也是大半天。」
「方圓多遠?」
嵐雷想了想:「跑得快的虎,從寨子出發,到領地邊界,最遠的地方大概要跑三四個時辰。」
沈星冉在心裡盤算,大概十公里出頭。四面加起來,領地面積相當於一個普通縣城。
「領地內有別的部落嗎?」
「沒有。」嵐雷扯大嗓門,「全是咱嵐虎部的地盤。以前有過幾個小族群想在邊上紮營,被咱們巡邏隊趕跑了。」
「最近的鄰居是誰?」
「往北過了雪松林,再走一天多,是銀狼部。往東過了紅石崖翻兩座山,是碎岩熊部落。往南三叉嶺再往南,是赤尾狐族的地盤。西邊那邊走一天就是沼澤,沒進去過。」嵐雷在地上戳了三個點,「都隔得遠,平時見不著面。除非是乾旱獵物少的年份,才會因為搶獵場起衝突。」
沈星冉看著地上那幾個點。
「咱們部落現在總共多少口人?」
「兩千一百三十七口。」嵐雷脫口而出,「上個月新生了六個崽子,走了一個老人。」
「其中虎族多少?附族多少?」
嵐雷扳著粗壯的手指頭算:「虎族六百多口,戰士三百二。剩下一千五百多口,都是附族和他們的家眷。」
一千五百多口附族加上六百多口虎族。附族占大頭。
「狩獵隊幾支?採集隊幾支?」
「狩獵隊十支,每支二十到二十五人,全是虎族戰士。採集隊也是十支,每支十五到二十人,大部分是鹿族和兔族,虎族的偶爾也會去。」
「每天出去幾支?」
「狩獵隊每天出三到四支,輪換著來。採集隊每天出五到六支。」嵐雷說到這裡嘆氣,「首領,最近南邊的獵物越來越少了。上個月第四隊連著三天空手回來,不得不跑更遠。」
沈星冉丟掉樹枝站起身。
嵐雷也跟著站起來:「首領?」
「帶我去看看糧倉。」
——————
所謂糧倉,就是寨子西側鑿進山壁的三個石洞。
洞口掛著厚獸皮帘子,嵐雷剛掀開,裡面就衝出肉腥味和草藥味。
第一個洞裡掛滿風乾肉條。木架子上排著鹿肉野豬肉,加上幾條認不出名字的大魚。沈星冉掃了一眼數量。
「這些能吃多久?」
嵐雷搓了搓鼻子:「省著吃,夠全部落撐……二十來天吧。」
第二個洞存的是採集隊帶回來的東西。半個山洞堆滿裝紅果子的藤筐,旁邊放著一筐筐根莖和干蘑菇,上面搭著野菜葉。
「這些呢?」
「十來天。但果子放不住,再過幾天就爛了。」
第三個洞最小,裡面就擺著五六個封口的石缸。
「這是什麼?」
「獸骨酒。」嵐雷撓頭,「本來存了十二缸,慶典那天用了六缸。」
沈星冉看著石缸,腦子裡過了一遍剛才看到的肉和果子。
全部落兩千多口人,這點存糧加起來撐不到一個月。他們不會醃製也沒法防腐,全靠每天出去打獵採集現吃現找。
真要是遇上連續暴雨或者獸群遷徙,再不然就像那頭鐵脊熊占領地盤,整個部落只能幹餓著。
「下雨天怎麼辦?」沈星冉問。
嵐雷嘆著氣:「硬扛。上次連下七天大雨,沒法打獵也沒法出門,全靠這點存糧撐著。最後兩天只能吃半飽,先給幼崽和老人墊肚子。」
沈星冉看著空蕩蕩的木架沒出聲。
嵐雷在旁邊喊她:「首領?你想啥呢?」
沈星冉轉頭看石洞外。遠處操練場有戰士在叫喊,底層帳篷區剛升起炊煙。採集隊背著空筐往寨門那邊集合去了。
兩千多張嘴就指望每天這兩趟跑腿。
「嵐雷。」沈星冉開口。
「在!」
「從明天開始,我要跟每支狩獵隊和採集隊各出去一趟。」
嵐雷接話:「首領您……親自去?」
「我要看看領地里到底有什麼。」沈星冉接話,「獵場、水源、土質、植物分布,我都得親眼看一遍。」
嵐雷沒聽懂首領為啥要看土質,反正首領開口照做就行。
「是!我去安排!」
沈星冉從石洞往外走,抬頭望向遠處的山脊線。
昨晚那雙暗綠色的豎瞳她早看見了,那絕不是虎族的眼睛,更不可能是鹿族兔族的。
琳琅鐺在識海里也出聲了:「主人,昨晚那個東西,靈力波動不弱。至少相當於這個世界的四階靈獸。」
「在咱們領地邊上?」
「不確定。它沒進來,但一直在看。」
沈星冉最討厭這種在背後偷窺的傢伙,不急......
遠處採集隊已經出門。十幾個背藤筐的鹿角獸人排著隊往南邊山谷趕路。走在最後面那個腳步發跛,速度倒沒落下。
沈星冉收回目光,往操練場的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