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沈星冉第一天跟第三狩獵隊去了東谷,第二天換成第六採集隊去南坡。到了第三天,她又跟第一狩獵隊往北邊雪松林邊緣探了一趟。
她不打獵也不採集,就混在隊伍里走;看大家分工找路,怎麼挑能吃的果子,哪種泥地會踩出坑;路上碰見靈獸留下的糞便,觀察他們決定繞路還是繼續追。
看了幾天,心裡的帳算明白了。
今天第四天,跟的是第八採集隊;這隊一共十六個人,十二個鹿族外加三個兔族。還有一個虎族的年輕雌性戰士叫嵐朵,專門負責護衛。他們這趟是往南坡偏西的紅果林走。
沈星冉背著跟其他人一樣的藤筐走在隊伍中間,早上山風涼颼颼的,露水打在腳背上,獸皮靴踩進泥地里,一走一響。
「首領,前面那片矮灌木叢下面有紅薯根,昨天第六隊標記過的。」走在前面的鹿族女人回頭指路。
沈星冉答應了一聲。
採集隊有個不成文的規矩:走在前面開路的永遠是兩個跑得快的鹿族,專門探路和放哨,中間是幹活的主力,背筐挖根;後面壓隊的是兔族,他們耳朵靈光,遠處颳風下雨都能聽見。
虎族的嵐朵走在隊伍外頭,腰上別著把骨刀,兩隻眼來回看樹林。
這個陣型沒人教,但平時用得順手。
到了紅果林邊上,採集隊散開幹活。沈星冉蹲下跟著一個鹿族婦人挖根莖。
那婦人叫阿苓,三十多歲。
「首領,您別蹲這兒挖,這活兒髒。」阿苓搓著手上的泥,有些侷促。
「沒事,我看看這土。」沈星冉把挖出的一截根莖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又捏了捏土塊試濕度。
阿苓偷偷看她,她沒見過首領蹲在地上玩泥巴。
挖了半筐根莖,沈星冉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朝嵐朵那邊走過去。
嵐朵正靠著一棵大鐵木樹嚼肉乾;見她過來,趕緊把嘴裡的肉咽下去,站直了身子。
「首領。」
「別緊張。」沈星冉在旁邊找了塊石頭坐下,「問你個事。」
「您問。」
「我這幾天跟隊出來,看你們虎族和附族相處的還行。」沈星冉說道,「昨天第三狩獵隊回來分肉,虎族戰士先挑好的,不過也沒把附族那份扣太多。今天採集隊你一個人護著十五個附族,也沒見你擺首領架子。」
嵐朵沒料到首領會問這個。
她嘿嘿笑了一聲,拍拍胸脯:「那當然了。我們虎可是百獸之王,不能跟下面的人計較。」
她說這話的時候抬著下巴,虎耳立起來。
「跟弱的計較那叫丟份兒。」嵐朵又補了一句,「我師父說的,虎是山林之主,該護著的就得護著,不然誰服你。」
沈星冉沒出聲。
她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原主記憶。
嵐虎部上上下下幾十年來給族人灌輸的規矩就是一條:虎是百獸之王,不欺壓附屬族。
這就是為了面子!虎族把這看作血統帶來的驕傲,欺負弱小丟的是虎族自己的臉,老子是王,王不跟平民一般見識。
這說法聽著彆扭,但管用;沈星冉在底層帳篷區轉過幾趟。附族日子不算好,帳篷舊,分食物排在虎族後面,輕省活也輪不上他們。不過沒人在明面上打罵剋扣。
她問過兔族女人細雨有沒有被虎族欺負過,細雨搖頭說偶爾有年輕虎族嘴碎說幾句酸話,動手是從來沒有的;老首領以前定過規矩,誰欺負附族,罰三天不許吃肉。
三天不吃肉能要了虎族的命。
沈星冉前兩天找大祭司聊過;那老頭坐在祭壇前面,天天把獸骨項鍊轉的嘩嘩響,跟她說:「虎不壓附,附不叛虎,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你看那些狼族熊族的部落,往死里使喚附族。後來附族跑的跑散的散,到頭來就剩一幫光杆戰士,連個煮飯的都找不著。」
「咱們虎族不一樣。」大祭司點頭,「兔族給咱們做飯傳信,鹿族給咱們採集跑腿。他們日子過得去,就不想走。人都在,這部落才撐的住。」
「首領?」嵐朵看她,「您怎麼不說話了?」
「在想事情。」沈星冉站起來,拍拍衣服上的灰,「走吧,去前面看看那片河灘。」
紅果林南邊半里地有一條淺溪;水不深,剛到膝蓋。水裡鋪著鵝卵石,兩岸是平整的灰白泥灘。
沈星冉蹲在溪邊,用手捧了水聞聞,又挖了點泥在手心裡搓。
泥土黏細,沙子不多,捏起來帶點韌勁。
「主人?」琳琅鐺在識海里出聲。
沈星冉沒搭理它,把手裡的泥搓成小球,拿指甲掐了一下。
掐出來的印子挺清楚,泥團也沒裂開。這是好泥。
她順著水往上遊走了一截,溪面變寬了些。河灘上散著些大石頭,表面被水沖的很平滑。
沈星冉蹲下摸了一塊,石頭偏硬。
「這是什麼石頭?」她問後面的阿苓。
阿苓湊過來看了眼:「灰石,山里多的是,我們拿來磨刀的。」
沈星冉拿骨刀在石頭上劃了一道,留了道白印子。這是石灰石。
沈星冉站起來,看著眼前這條小溪,腦子裡開始琢磨。
黏土能燒陶。
弄出陶器就能造大缸。到時候可以存水醃肉裝東西。
灰石磨成粉摻水攪勻就是土法石灰。拿它消毒防潮,或者把地面鋪硬實。要是再添點黏土和沙子,就成了土水泥。
把這兩樣東西弄出來,那三個漏風石洞就能改成正經倉庫。肉拿鹽醃好放進陶缸封口,存上三個月沒問題。
不過這事有個前提,得有鹽。
「阿苓,你們平時用的鹽打哪來的?」
阿苓往西邊指:「西邊翻過那座矮山有片鹼灘。我們每年秋天去刮地皮,回來把泥兌水熬干,剩下的就是鹽。產的不多,剛夠吃。」
「現在還有存貨嗎?」
「有。存在祭司那邊的石罐子裡,大概還有四五罐。」
沈星冉盤算了一下,四五罐太少。只要有地方能產鹽就行,回頭多跑幾趟。
她又問:「附近有沒有那種燒起來火特別旺的木頭?就是……很硬很沉,不好劈的那種。」
阿苓想了想:「鐵木。寨子北邊雪松林外圍就有,木頭硬的很,拿骨斧砍只留個白印。大家平時嫌費事都不去砍。」
沈星冉點頭。
鐵木拿來當柴火溫度夠高,燒陶用得上。
沈星冉在溪灘上蹲了半天,拿樹枝在泥地上亂畫了一通線條。
嵐朵在旁邊沒看明白,也沒敢多嘴。
幾個鹿族和兔族湊過來伸長脖子看,互相使眼色,都搞不懂首領在畫啥。
沈星冉畫完站起來,把樹枝插在地上。
「嵐朵。」
「在。」
「回去幫我叫上嵐雷嵐奇,還有巫醫和祭司。吃過晚飯讓他們來我帳篷一趟。」
嵐朵大聲答應:「是。」
沈星冉背起藤筐往回走。
沒走兩步,她停下來回頭看南邊山脊線。
那邊什麼都沒有,但她察覺到了異樣。
前三天她又感覺到了那雙暗綠色豎瞳兩次。昨天傍晚在北坡巡邏時碰過一次,今天剛出寨門的時候,那東西藏在東邊樹冠里。
這東西沒一直跟著她,只在固定地方盯著。
「琳琅鐺,能找出它嗎?」
「只能查個大概。」琳琅鐺回她,「它藏的深,靈力壓的低,露個面就縮回去。反正肯定不是虎族,鹿族和兔族也不可能。既然是豎瞳,多半是蛇或者蜥蜴。」
沈星冉沒多問。
對面這會兒只敢看,不敢動手。她這身子剛養好一點,主動去打不划算,不如先把部落里的事理清楚。
回去路上,沈星冉跟著隊伍走。前面那些鹿族和兔族背著滿筐果子,腳下走得飛快。
有個年輕兔族跑得急絆了一跤,筐里的果子倒出來一地。
「哎呀。」兔族蹲下去手忙腳亂的撿果子。
旁邊兩個鹿族婦人過去幫忙,幫著把果子都裝回筐里。兔族抱著筐,耷拉著耳朵不好意思的笑。
「謝謝姐姐。」
「客氣啥,快走,天黑前得趕回寨子。」
沈星冉看了眼,沒說話;部落底子比她之前想的要厚實些,有這幫人以後能幹活的就不愁了。
吃了晚飯,寨子裡的篝火重新點起來。
沈星冉帳篷里,嵐雷嵐奇還有巫醫祭司坐了一排。
嵐朵在帳篷門口守著。
沈星冉找了塊光板獸皮,拿木炭把白天畫的東西重新描了一遍。
「這是什麼?」嵐雷探脖子看。
「窯。」沈星冉指著圖上圓鼓鼓的輪廓,「燒東西用的。」
四個人都沒看懂。
祭司開口:「燒什麼?」
沈星冉拿起溪灘帶回來的黏土球拍在石桌上。
「燒這個。燒硬了叫陶,到時候存水裝糧,把肉封在裡面放上三個月都壞不了。」
嵐雷大聲喊起來:「放三個月。」
沈星冉點頭。
嵐雷一聽虎耳立了起來:「首領。這事要是辦成了,咱們以後下雨天就不用挨餓了。」
「下雨天算什麼。」沈星冉拿木炭在獸皮上添了一筆,「冬天也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