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冉趴在枯樹上方的土坡上,耳朵貼著地面,聽見底下那條蛇還在嘟囔。
「……要不明天再去偷兩條魚?不行,那幫冷鱗族萬一有醒得早的,上次差點被那個老六的尾巴掃到……」
沈星冉在識海里問琳琅鐺:「確定是穿越者?」
「那句國粹您沒聽錯。」琳琅鐺停了下,「而且她系獸皮的方式是打結,不是獸人的纏繞法。這個世界的蛇形冷鱗族沒有手指精細操作的習慣,打結是人類才有的肌肉記憶。」
沈星冉笑了笑,在蠻荒大陸碰見同行,這事她沒想到。
不過碰見了也不稀奇;她自己走了這麼多世界,別人走不了?
問題是這條蛇什麼來頭,什麼目的,有沒有威脅。
沈星冉琢磨了兩秒,翻身從土坡上無聲滑下去,落地的時候已經開始獸化。骨骼拉長,脊柱彎曲,金紋在皮毛上蔓延開來。
等變化結束,一頭體型碩大的金紋母虎站在枯樹旁邊。
沈星冉低下頭,對著那個小洞口,伸出虎爪,開始刨。
嘩啦嘩啦.......碎土和枯葉被刨得四處飛濺。洞口瞬間擴大了一圈。
洞裡面的聲音戛然而止。
然後一聲尖叫從洞底傳出來。
「啊啊啊啊啊!!!」
一條灰綠色的小蛇從洞裡射出來,速度快得像被人踩了尾巴。她整條身子繃得筆直,腦袋上兩隻豎瞳瞪得溜圓,嘴巴張到了最大。
然後她看見了沈星冉。
一頭額頭帶「王」字紋、通體金色條紋、比她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的老虎,正低著腦袋,兩隻琥珀色的虎瞳直直盯著她。
整條蛇僵住了。
沈星冉能看見她的尾巴尖在抖。
「大、大大大、大……」
「大王!!!」
她整條身子往後縮,兩隻帶鱗片的小手護在胸前,尾巴拼命往身後卷。
「大王我是辣條!!我是毒蛇!!不在老虎食譜上!!」
「我身上也沒有多少肉!!您看我這麼瘦!全是骨頭!!咬一口全是刺!!扎嗓子!!」
小蛇說著把自己的身子儘量縮小,恨不得變成一根筷子。
她的眼珠子滴溜溜轉,偷偷在四周找逃跑路線,又偷偷看一眼沈星冉,發現沈星冉還在盯著她,立刻把視線縮回來。
琳琅鐺已經在識海里笑得打嗝了。
沈星冉沒再逗她,身上的金紋開始消退,骨骼縮回原位,整個人從四足站姿恢復成直立。
獸皮斗篷重新搭在肩上,白玉劍挎在腰間。
她站在枯樹旁邊,低頭看著地上那條縮成一團的小蛇。
小蛇呆住了。
虎變人這種操作她見過,畢竟她在冷鱗族待了幾個月了;但面前這個女人收放自如的氣場,跟冷鱗族那幫冬眠貨完全不是一個檔次。
「你到底是誰?」沈星冉開口,「大冬天不睡覺,在自己族群的儲物棚里偷東西,跑到外頭挖個洞躲著。」
小蛇的豎瞳縮了一下。
沈星冉蹲下身,平視她:「不老實交代,我現在就把你拎回去交給冷鱗族族長。他在底下睡著呢,叫醒他應該不難,他收拾自家人,有的是法子。」
這句話精準戳中了小蛇的命門。
「別別別別別!!」小蛇聲音都變了調,「您千萬別把我交回去!那個族長他……他不是好人!我跟他們不是一夥的!」
沈星冉沒動,保持蹲姿看著她。
小蛇喘了幾口氣,發現沈星冉沒有立刻動手的意思,她猶豫了一會兒,慢慢從蜷縮的姿態里伸展開來。
「大王。」她清了清嗓子,忽然變得正經起來,「實不相瞞,我是一個來自遠古的神獸。」
沈星冉的沒動。
小蛇繼續:「只是血脈還沒有徹底覺醒,現在這副樣子是暫時的。您要是給我一些食物乾糧,等我覺醒之後,百倍奉還。」
沈星冉看著她那張一本正經的蛇臉,沉默了三秒,然後她翻了個白眼。
「宮廷玉液酒。」沈星冉說。
「一百八一杯。」小蛇脫口而出。
話說完她自己也愣了,嘴巴張著合不上,那雙豎瞳里翻湧著難以置信。
沈星冉看著她。
小蛇看著沈星冉。
「你…...你也是?」
沈星冉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泥。
「問你的問題還沒答。」她沒正面回應,「叫什麼?怎麼來的?在冷鱗族待了多久?」
小蛇這回沒再瞎編,她整條身子放鬆了下來,尾巴不抖了,豎瞳里的恐懼也消退了大半。
「我叫……原來叫林小滿,穿過來的時候是三個月前。一睜眼就在冷鱗族的窩裡,渾身是鱗片,嚇得我差點當場去世。」
「三個月前是秋天,」沈星冉算了下,「那時候冷鱗族還沒冬眠。」
「對。」林小滿點頭,「我剛來那會兒還能跟著混口飯吃,雖然看見同族就心慌,但好歹有飯。後來天一冷,全鑽地底下睡了,就剩我一個醒著。我也想冬眠,可我根本睡不著!我的身體跟她們不一樣,我不是冷血的!我怕冷但我不冬眠!」
她說著聲音又大了些:「我在那個寨子裡硬撐了半個月,每天晚上聽著底下幾十條蛇打呼,您知道那種感覺嗎?整個地底下嘶嘶嘶嘶的!我做噩夢做了半個月!」
林小滿深吸一口氣:「後來實在扛不住,就偷了點吃的跑出來,挖了個洞自己待著。」
「你原來是幹什麼的?」
「大學生。」林小滿語氣苦澀,「大三,期末考試周。熬夜複習到凌晨四點,趴桌上睡著了,再醒來就成了一條蛇。」
沈星冉看著她,在心裡做了個基本判斷。
普通穿越者;沒修為,沒金手指,沒系統面板;純粹是運氣差到被塞進了一條蛇里,還是塞進了冷鱗族這種最不適合人類靈魂的身體。
一個怕蛇的人穿成了蛇,這老天爺也是夠損的。
「琳琅鐺,她身上有什麼異常嗎?」沈星冉在識海里問。
「沒有。」琳琅鐺掃了一遍,「靈力微弱,大概相當於一階入門。身上確實有一點奇怪的血脈波動,但太微弱了,看不出是什麼。她說血脈沒覺醒倒不全是瞎編,只是那個'遠古神獸'嘛……大概率是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
沈星冉收回神識。
林小滿正蹲在地上(蛇形的蹲法,就是把身子盤成一圈),抬頭巴巴地看著她。
那眼神,跟嵐奇蹲門口等投餵的表情差不多。
「你在這兒撐不過冬天。」沈星冉開口。
林小滿點頭如搗蒜:「我知道,魚就剩三條,蘑菇還有半把。」
「走吧。」沈星冉轉身往來路走,「我帶你去個安全的地方。」
林小滿整條身子彈了起來,尾巴興奮地甩了兩圈:「真的?!」
她看見沈星冉已經開始獸化,金紋虎的輪廓在月光下重新顯現,四條粗壯的虎腿穩穩踩在沼澤邊緣的硬地上。
林小滿的眼睛亮了。
她以極快的速度竄出洞口,抱著那個破藤筐,沖向沈星冉。
然後她一個縱身跳了起來,兩隻小爪子往沈星冉的虎背上抓:「走你!!騎大貓咯!!」
沈星冉虎口一張,從側面精準叼住了林小滿的後脖頸皮。
就跟母貓叼崽子一樣。
林小滿整條蛇懸在半空中晃蕩,兩隻小手和一條蛇尾,在空中亂劃拉。
「等等等等!!這個姿勢不對!!大王!!我暈!!」
沈星冉叼著她,邁開四條腿,一頭扎進了夜色里。
風聲呼呼地往耳朵里灌,林小滿的慘叫聲隨著顛簸一截一截地斷開。
「啊......我的魚........藤筐.....我還沒拿!!大王你慢點啊啊啊啊~~」
琳琅鐺在識海里幽幽開口:「主人,你叼著一條蛇在雪地里跑,這畫面……」
沈星冉加速,一口氣跑了七八公里左右。。
林小滿已經不叫了。
沈星冉偏頭看了一眼;小蛇被叼得暈暈乎乎,整條身子軟耷耷地掛著,兩隻小爪子抓著沈星冉的虎唇邊緣,眼睛半閉。
「我好像……要吐了……」
沈星冉腳步沒停,在心裡算了算距離;回嵐虎部還得跑大半天。
林小滿的聲音飄飄忽忽傳過來:「大王……你叼我的時候……能不能別顛……」
沈星冉沒理她,繼續跑。
東邊天際線泛起一絲灰白的時候,嵐虎部的石寨輪廓出現在視線里。
寨門口的篝火還亮著,有巡邏的虎族戰士扛著骨矛來回走動。
沈星冉在寨門外兩百步的地方停下來,鬆開嘴。
林小滿掉在雪地上,整條蛇成一個「十」字。
「到了。」沈星冉恢復人形,低頭看著地上那條癱成麵條的蛇,「別裝死,起來。」
林小滿艱難地翻了個身,豎瞳對焦了好幾秒才看清周圍的環境。遠處是篝火和石牆,比冷鱗族那堆爛泥棚子好了八百個檔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