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來?」灰霜身後五個狼族戰士也跟著一愣,互相看了看,都沒敢吱聲。
月牙拄著骨杖往前挪了半步:「嵐虎部首領,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沈星冉淡定的說道:「字面意思。你們六百多口人,四百多個老弱幼崽,大雪天往南走,走到半路糧食吃完了怎麼辦?凍死幾個餓死幾個?還是走到別人地盤上去搶?」
灰霜的臉色變了一下,沒反駁。
虎族首領說的是事實,六百多張嘴,存糧只夠七天,路上還不知道要走多少天。就算翻過三叉嶺往南,赤尾狐族也不是什麼善茬,憑什麼讓一群餓狼從自家地盤上過?
「我知道你要面子。」沈星冉繼續說,「首領嘛,帶著全族來求人收留,說出去不好聽。」
「所以我換個說法。」沈星冉站起來,走到帳簾邊上,朝外面看了一眼。
操練場那邊,嵐雷正帶著人搬磚,南坡的窯還在冒煙,倉庫外頭堆了一排等著砌的青磚。底層帳篷區有幾個虎族戰士在給擋風牆填縫,動作笨手笨腳的,泥糊得歪七扭八。
沈星冉收回目光看向灰霜「嵐虎部現在缺人。」
灰霜皺眉:「缺人?你們兩千多口……」
「兩千多口是不少。」沈星冉打斷她,「但虎族戰士得狩獵得巡邏,附族得採集得做飯,人手全排滿了。我這邊在燒窯、燒磚、蓋房子、挖地窖、修倉庫,每一樣都要人干。最近還在搞新東西,叫火炕。」
「啥?」灰霜沒聽過這詞。
「就是在屋裡壘一個平台,底下通煙道,生火以後整個炕面都是熱的。睡在上頭,大冬天不用縮成一團。」
沈星冉沒給她們消化太久的時間,直接把話攤開:「你們銀狼部就當冬天來我們這邊幹活。一天管兩頓飯。不包吃飽,但至少七分飽。」
帳篷里安靜了。
五個狼族戰士的目光齊刷刷看向灰霜。
七分飽。他們已經快十天沒吃過一頓像樣的了。在銀狼部最後那幾天,幼崽一天只能吃到半塊干肉,成年戰士更是只喝稀得能照見人影的骨頭湯。七分飽,對他們來說跟山珍海味沒區別。
灰霜沒急著應聲,而是問道:「你開什麼條件?」天下可沒有免費的食物!
「條件就兩個。」沈星冉說道:「第一,來了就得幹活。燒磚、搬石頭、挖地窖、砌牆、盤炕、伐木,分到什麼幹什麼,偷懶的扣飯。」
灰霜點頭,這條沒問題。
「第二你們來了以後,在這邊搭帳篷住下。記清楚一件事:你們是我用食物和安穩請來幹活的工人。」
她停了一拍,掃了一眼灰霜和月牙。
「嵐虎部底下有附族。兔族、鹿族,都是跟了我們很多年的自己人。你們進了寨子,不許欺負他們。不許搶他們的東西,不許占他們的帳篷,不許對著他們呲牙。」
灰霜知道狼族的脾氣不比虎族小,尤其是餓了十天的狼,看見比自己弱的族群,不說欺負,本能上就會往前壓一頭。沈星冉這話等於提前把規矩釘死了。
「反過來也一樣。」沈星冉又說,「要是虎族裡有誰看你們狼族不順眼,故意給你們找麻煩的,你們直接來找我告狀。」
灰霜抬眼看她。
沈星冉看回去:「我的寨子,我的規矩。虎族犯了也照罰。」
帳篷外面隱約傳來嵐雷搬磚的吼聲,還有幾個兔耳獸人跑過去送熱水的腳步聲。
月牙的目光從帳簾縫隙掃了出去,她看見了底層帳篷區外圍那堵新砌的擋風牆,看見兔族鹿族的帳篷雖然舊,但收拾得規整,門口還擺著熱騰騰的石鍋。
她收回目光,側過頭沖灰霜微微點了一下。
灰霜長長吐了一口氣。
「不用等了。」灰霜站起來拍了下胸口,行了個正式的狼族禮。「我替銀狼部六百一十三口人,接受你的條件。」
旁邊五個雄性戰士跟著站起來捶胸,動作整齊。
沈星冉嗯了一聲,沒說什麼客氣話。
灰霜又補了一句,聲音壓低了些:「首領……我有一句醜話也先說在前頭。」
「說。」
「我們銀狼部這些年雖然過得緊巴,但戰士沒慫過。」灰霜直視沈星冉,「如果冬天有外敵來犯你們寨子,我們上;這條不算在工價里,算我灰霜個人的。」
沈星冉看了她兩秒,點頭:「記下了。」
門外嵐奇的腦袋探進來,虎耳豎著,顯然聽了一耳朵。
「首領,真留啊?六百多張嘴……」
「缺人不缺?」沈星冉反問。
嵐奇一噎。
南坡的窯要人燒,磚牆要人砌,火炕要人盤,倉庫要擴建,擋風牆還有三面沒補完。嵐雷前兩天還跟他抱怨,就這點人手,盤炕的事得排到明年開春。
「缺。」嵐奇老實答。
「那不結了。」沈星冉掃了他一眼,「去跟嵐雷說,在寨子西北角那片空地上劃一塊出來。讓銀狼部的人搭帳篷。」
嵐奇應了一聲,轉身跑了。
沈星冉又轉頭看向灰霜「你的人今天能到?」
灰霜搖頭:「大部隊在北邊山口那裡等著,我帶了七個人先過來探路。走快點的話,明天傍晚能全到。」
「路上糧食夠嗎?」
灰霜嘴角抽了一下,沒說話。
沈星冉看了眼月牙手裡的骨杖,杖頭纏的布條已經磨得起毛了,中間還有棕褐色的舊血跡。老人家路上怕是不止走路這麼簡單。
「嵐雷。」沈星冉朝外喊了一嗓子。
嵐雷從磚堆後面冒出來:「在!」
「去倉庫支五十條醃肉乾、兩袋紅果乾,裝好給他們帶上。」
嵐雷張了張嘴,又看了眼帳篷里坐著的銀狼部眾人,最後什麼都沒說,轉身去了。
灰霜盯著沈星冉的側臉。
「你不怕我拿了糧食跑了?」
「六百多口人,四百多個老弱,拿五十條肉乾能跑哪兒去?」沈星冉抬手撥了下帳簾,「你要是有這本事,我服你。」
灰霜愣了一下,然後苦笑著點點頭。
月牙拄著骨杖走到沈星冉身邊,沒說什麼大話。老人只是伸出乾枯的手,輕輕拍了拍沈星冉的手背。
「嵐虎部的年輕首領。」月牙沙啞的嗓音緩緩道,「我活了五十多年,見過不少首領。有些護自己人護得死死的,一粒糧食都不肯分出去。」
她看著沈星冉的眼睛:「你不一樣。」
沈星冉把手抽回來,「別誇了,明天你們到了以後先吃一頓熱的,休整半天,後天開工。」
月牙笑了一聲,拄著骨杖慢慢走回了灰霜身邊。
灰霜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雪渣子,沖後面五個戰士一抬下巴。
「走,回去接人。」
五個狼族戰士齊齊站起來,精氣神已經跟進帳篷之前完全不一樣了。
灰霜回頭問了一句「嵐虎部首領,你叫什麼名字?」
「嵐星。」
「嵐星。」灰霜點頭,記住了,「這個冬天的恩情,銀狼部不會忘。」
說完帶著人走了,帳篷里重新安靜下來。
沈星冉坐回石床邊上,端起已經涼了的肉湯喝了一口。
琳琅鐺在識海里出聲:「主人,六百多張嘴,七分飽。倉庫那點存糧扛得住嗎?」
沈星冉把碗放下:「扛不住我再去獵。獵物的事不是問題,我一個人出去一趟夠全寨子吃三天。真正的問題是人手。」
她看著帳簾外正在搬磚的虎族戰士,又看了看遠處底層帳篷區冒起的炊煙。
「盤炕、砌房、擴窯、修路,哪一樣不要壯勞力?我之後還要教他們畜牧,種植,事兒實在太多了;虎族全撲在巡邏和狩獵上,附族身板薄幹不了重活。這一百八十個狼族戰士,是送上門來的。」
角落裡傳來翻獸皮的聲音。
林小滿盤在帳篷角落,手裡的木炭還舉著,獸皮上的今日帳目寫了一半。她抬著頭,豎瞳眨了兩下。
「大王。」
「嗯?」
「這六百多個狼族來了以後……我是不是也得給他們記帳?」
沈星冉看了她一眼「你覺得呢?」
林小滿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已經快寫滿的獸皮,又默默看了看旁邊還剩下的空白獸皮卷,只有兩卷了。
「大王,獸皮不夠了。」
「那就學著做紙。」
「……啥?」
沈星冉沒再解釋,起身往帳外走。
外面天色暗了下來,北風又大了。嵐雷扛著五十條肉乾跟兩袋紅果乾追上灰霜一行人,兩撥人正在寨門交接。灰霜接過糧食的時候微微躬了下身,嵐雷撓了撓虎耳,別彆扭扭地哼了一聲。
沈星冉站在台階上看著灰霜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又轉頭看了眼西北角那片空地。
明天傍晚,那塊地上就會多出幾十頂狼族的帳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