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煥逸沒想到她會這麼直接。
他手指在膝蓋上扣了扣,面上還是沉穩的神色,微微點了點頭:「阿姨,我很欣賞皓佑。他工作能力很強,人也正,是個值得培養的好員工。
借錢的事您不用放在心上,公司有員工幫扶政策,他只是正好符合條件。」
林晚湘看著他,目光里沒有咄咄逼人,有的是一種過來人的通透。
她輕輕嘆了口氣,低頭看著自己扎著留置針的手背:「路總,我雖然是個病人,但我不糊塗。
我自己的兒子,我比誰都清楚。他從小就要強,什麼事都自己扛,從來不求人。
能讓他開口借那麼大一筆錢,您在他心裡的分量,不是老闆兩個字能說清的。」
她抬起頭,眼眶微微泛紅,笑著還笑著,可笑的並不開心,她對自己無能為力,硬撐著不讓眼淚掉下來的笑著。
「我這個病拖累了他好多年。他爸很早離開我們,我一個人帶兩個小孩,本來想著再苦再難也要供他讀完大學。
結果我這身體不爭氣,讓他大二就輟了學。
他在外面打工,什麼苦活累活都幹過,回家從來不跟我說,手上磨出血泡也藏起來不讓我看見。這些他都不知道我知道,但我都知道。」
「我有時候想,要是沒有我這個拖累,他現在應該大學畢業了,坐在辦公室里敲電腦,談個女朋友,結婚生子,過正常人的日子。
不用走彎路,不用把自己過得那麼苦。路總,我說這些話沒有別的意思。我就是……希望他以後能過得好一點,不再被我拖累了,能好好生活生活。」
路煥逸聽完,心裡說不出的複雜滋味。
他意識到蘇皓佑一股不要命的拼勁是從哪來的,不是天生的,是從小看著一個堅強的女人硬撐一個家,耳濡目染學來的。
林晚湘那句「過正常人的日子,結婚生子」,他當然聽懂了。
她不是要攻擊什麼,她只是在用她的方式,守護她兒子。
這份心,他沒法反駁,也沒資格反駁。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阿姨,您沒有拖累他。您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他做的一切,都是因為他愛你。」
病房門被推開。
蘇皓佑拿著檢查報告走進來,身後還跟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中等身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手裡拎著一袋水果。
林晚湘的弟弟,林建平。
林建平一進門就感覺氣氛不太對。
姐姐靠在床頭眼眶紅紅的,穿西裝的先生坐在椅子上皺著眉,表面看著買異常,可整個房間的 氣壓很低。
他把水果放在床頭柜上,笑呵呵地開口:「小佑,這位就是你那個老闆吧?哎喲,一表人才,這麼年輕就當這麼大公司的老總,真是年輕有為。」
蘇皓佑看了眼路煥逸,又看了眼他媽,走過去把檢查報告放在床頭柜上:「醫生說指標都穩定了,再觀察幾天可以轉普通病房。媽,今晚舅舅來陪你,我回去換身衣服,明天一早過來。」
林晚湘點點頭,囑咐了句路上小心。
蘇皓佑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路煥逸站起來跟林晚湘道別,禮數周全,走到門口的時候蘇皓佑聽見他媽輕聲說了句:「路總慢走」。
蘇皓佑坐進車裡,側頭看著路煥逸。
他表情很嚴肅,但蘇皓佑看得出他在想事情,沒在放空,應該是壓著情緒。
「去哪裡?」蘇皓佑問。
路煥逸沉默了一下。
林晚湘的話在腦里揮之不去。
他神色一沉地說:「送你回家吧。」
蘇皓佑疑惑地看著他。
出差好幾天,一下飛機就來醫院接他,在樓道里還抓著他那兒放狠話,現在要送他回家?
為什麼?
「你不想,去你家了?」
路煥逸心裡有點煩躁。
他本來很喜歡和蘇皓佑做那種事,每一次都酣暢淋漓。
可現在他發現蘇皓佑跟他在一起好像只剩下這種事。
仔細想想,他們本來就是因為這種事才在一起的。
是自己花錢買的,就是這事。
可他發現不夠了,他貪心了。
他想要的不僅僅是身體,他想要蘇皓佑在他出差的時候主動給他發消息,不是等他先發。
他想要蘇皓佑在他難過的時候抱著他,不是為了哄金主高興。
他想要蘇皓佑那句「有你真好」是真心的,不是因為他是付錢的人。
他覺得自己的想法很危險,包養合同上沒寫這些條款,怎麼不該有那麼多要求和想法。
他把臉轉向車窗:「不想,我累了,送你回去,我也要回去休息了。」
蘇皓佑看著他的側臉。
這人在隱忍什麼,從病房出來就這副表情。
他想起他媽把他支走的那幾分鐘,心裡咯噔一下。
會不會他媽知道了什麼,跟路煥逸說了什麼。
他伸手握住路煥逸搭在扶手箱上的手:「是不是我媽跟你說了什麼?你別多想,她只是……」
路煥逸甩開他的手。
他轉過臉來看著蘇皓佑,語氣有點沖:「沒有,不想就是不想,你廢話什麼,合同上寫了隨叫隨到,但沒寫我每次都得有興致。」
蘇皓佑收回手,手指慢慢蜷起來,放在自己膝蓋上。
他心裡悶得緊,低下頭沒有反駁追問,輕輕說了一句:「好,我明白了,那你好好休息。」
路煥逸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反而更氣了。
這就放棄了?不追問了?不哄了?平時的死皮賴臉去哪了,平時的冷臉懟人又帶點痞的笑去哪了。
他轉過來對著蘇皓佑,嗓門大了起來:「你是不是巴不得我別找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煩人?走了好幾天回來就黏著你,你覺得很煩是吧。」
蘇皓佑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發這麼大火。
他沒慌,也沒頂回去。
他只是伸手輕輕握住路煥逸放在膝頭捏成拳頭的手,摩挲著他的手背:「我沒有巴不得你不找我。你不在的這幾天我真的天天想你,你一點都不煩人,我從來沒有覺得你煩,你粘著我我很開心,煥逸哥。」
車停了。
停在那片老小區門口。
李司機雙手握著方向盤,大氣都不敢喘。
他在這行幹了快十幾年,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如坐針氈過,聽人吵架,也太尷尬了。
路煥逸推開車門:「下去吧。」
蘇皓佑沒動。
他看著路煥逸,不想就這麼糊裡糊塗地離開。
他伸手按住路煥逸的手背:「煥逸哥,你要是有什麼話想說,我就在這聽。」
路煥逸側頭看他,嘴剛想開口,又抿緊了。
他聲音啞了幾分:「算了,我今天真的很累,你好好休息。」
蘇皓佑看了他一會,鬆開手,推開車門下去了。
他看著黑色邁巴赫掉頭駛出小巷,尾燈消失在街角,才轉身上樓。
皓佑輕手輕腳地推開門。
蘇念念的房間燈已經黑了。
他走進自己房間,坐在床邊。
他越想越不對,這人明明一下飛機就來找他。
怎麼跟他媽單獨待了幾分鐘,出來就變了個人。
他媽到底說了什麼?
他拿起手機給路煥逸打電話。
響了幾聲被按掉了。
他又打,還是沒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