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杏回到正院後,沒有急著往正廳去,先回了自己的屋。
她坐在桌邊,想了許久。
最後,給自己倒了一盞涼茶。
茶水送到唇邊後,她閉了閉眼,又把茶盞放下。
又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起身走到水盆前,洗去滿手的汗,再將有些鬆散的鬢髮重新理好。
銅鏡里的人臉色還有些白。
她拿脂粉在眼下撲了兩層,直到看不出異樣後,才拿起冊子出了門。
正廳外,羅嬤嬤已經等得來回走了幾趟。
一看見春杏,她便迎上來。
「怎麼去了這般久?」
春杏攥著冊子,「偏殿要逐樣清點,奴婢要等她們一一落印,才耽擱了一會兒。」
羅嬤嬤神色凝重,「她們可發現了什麼?」
春杏搖搖頭,「沒有。」
羅嬤嬤半信半疑,「當真?」
春杏道:「籃子的提手袁嬤嬤摸的時候說有些潮,奴婢當時回的是走得急,手上出了汗,她聽完後便沒再問什麼。」
羅嬤嬤又問:「底紗和絹布呢?」
「都沒細查,窄絹用銀簪探過,銀簪沒有變色,她們便按冊子點了數,每一樣東西都收下了。」
羅嬤嬤緊繃的臉色這才鬆了一點。
「那雲承徽呢?碰了沒有?」
春杏搖頭,「她在帘子後,沒有出來。」
羅嬤嬤才舒展的眉頭又皺起來,「沒出來?」
春杏點了點頭。
羅嬤嬤伸手拿過冊子。
偏殿的印蓋在最後一頁,朱紅端正,旁邊寫著東西齊全四字。
她反覆看了兩遍,才道:「行,我知道了,那便隨我進去給太子妃回話吧。」
春杏應了聲。
內室,沈凝華已經等了許久。
桌上的茶已經換過一盞,她仍是一口沒動。
聽見外頭傳來的腳步聲時,她幾乎是立刻抬起了頭。
「如何?」
春杏跪下,把在偏殿見到的情形說了一遍。
從袁嬤嬤查封簽,說到青禾按冊點數,又說到銀簪探過窄絹,提手只被看了一眼。
沈凝華聽得很仔細。
等春杏說完,她伸手接過冊子,指腹在偏殿的印上按了下。
「她們果真收了?」
「收了。」
「沒有把你留下?」
「沒有。」
「也沒派人去針線房問?」
「奴婢回來時特意繞了些路,針線房那邊一切如常,偏殿也沒有人跟著奴婢。」
沈凝華的臉上漸漸有了笑。
羅嬤嬤站在一旁,沒有跟著放鬆警惕。
「雲承徽始終沒有露面,這一點還是蹊蹺。」
沈凝華掃了她一眼,「她是承徽,又懷著孩子,底下的人驗幾快絹布,難道還要她親自站在一旁看?」
「可是娘娘,要她親手碰到那些東西才能算事成。」
「今日不碰,明日也要碰。」沈凝華合上冊子,「壽字屏是她要做,圖樣也是她畫的。牡丹用什麼顏色,白梅放在何處,她都要一一過目。她還能從頭到尾只動嘴,讓宮女替她做完,再腆著臉說是親手給母后備的壽禮不成?」
羅嬤嬤沒接話。
沈凝華把冊子放到桌上。
「三籃東西全進了偏殿,印也蓋了,就算她明日發現一點不對,東西已經在她院裡過了一夜,誰能說清究竟是在何處沾上的?」
「更何況,她們若發現了,這會兒還能這樣安靜?」
春杏抬了下眼,又很快低下去。
從她離開偏殿到回正院,已經過了兩刻鐘。
一路上都沒有人追過來。
一切都很平靜,看上去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那這是不是就意味著,已經相安無事了?
想到這,她攥了一路的手終於鬆開。
羅嬤嬤問她:「你送東西過去時,可曾在路上碰見過誰?」
春杏的神色僵了一瞬。
沈凝華看了過來,「說。」
「碰見了柳棠和雪團。」
羅嬤嬤臉色一變,「她可做了什麼?」
「雪團追著竹籃聞,險些把籃子撞翻,有幾塊絹布掉了出來,柳棠幫著撿了。」
沈凝華臉上的笑淡了,「她碰了絹布?」
「只碰了一下。」春杏忙道,「奴婢立刻奪回來了,她聞見一點苦味,問是不是針線房拿藥汁固過色,奴婢斥了她幾句,她便抱著貓退開了。」
羅嬤嬤急道:「她聞見了。」
「聞見又如何?」沈凝華問。
「娘娘,她已經壞過玉墜的事,若她不怕死地去給偏殿通風報信……」
「她怎麼報?」
羅嬤嬤頓住。
沈凝華道:「去告訴雲楚,那些絹布上有苦味?雲楚聽了,難道不會問她為何會知道?不會問她與正院有何目的?」
「真鬧到雲楚跟前,頭一個要交代清楚的就是她。」
「更何況,她一家人的性命都掌握在沈家手裡,她敢麼?」
羅嬤嬤一噎。
春杏低聲道:「奴婢離開正院後,沒有見柳棠跟來,到偏殿時,院中也很安靜。」
「聽見了麼?」沈凝華看向羅嬤嬤,「她惜自己的命,也惜她家裡人的命。」
羅嬤嬤還是不放心,「可她還有隻貓。」
「貓怎麼了?」
「雪團聞見藥味後一直追著竹籃,柳棠若使個手段,讓貓跑去偏殿……」
沈凝華聽得發笑,「嬤嬤,你近日是怎麼了?連一隻貓都怕上了。」
羅嬤嬤的嘴角瞬間繃緊。
沈凝華抬起手,慢慢轉著腕上的玉鐲。
「不過是只貓罷了,難道它還能開口告訴雲楚,籃子裡的東西都沾了落胎露不成?」
春杏低著頭,肩膀輕顫了一下。
沈凝華看見了,唇角揚起,「你也覺得好笑?」
春杏忙道:「奴婢不敢。」
「行了,起來吧。」
春杏扶著膝蓋站起身。
沈凝華看了她片刻,取下腕上的一隻赤金鐲,放到桌邊。
「賞給你的。」
春杏怔住。
那隻鐲子的分量很足,上面還嵌了兩顆亮眼的紅寶石,十分耀眼。
春杏心動但不敢收下,忙道:「娘娘,這太貴重了。」
「本宮說過,事情辦成後,不會虧待你的。」
春杏一喜,也不推拒了,只跪下謝恩,舉著雙手把鐲子收下了。
金鐲壓在她手心裡,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