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的人到東宮時,蕭承淵就在前院書房。
來人只遞了一句話:「皇后娘娘問,殿下後日下朝後可得空?」
蕭承淵擱下手中的筆,「告訴母后,孤會過去。」
來人領命退下,他進出前院時,沒有避人,沿途不少宮人都看見了。
他離開後,各院先後都得了消息。
正院才空出來,中饋又遲遲沒有著落,皇后此時召太子過去,難免叫人多想。
當晚,各院便有人借著領水取物等由頭往外走。
膳房與庫房的管事被問了幾回,都只說不知。
第二日,天亮後,後院各處的門陸續開了,但沒人往正院去。
以前太子妃還在時,她們時不時就要去正院請安。
如今正院空了,只剩幾個前院派去的宮人守著門。
後院眾人不必再去請安,晨起後竟一時不知該做些什麼。
楊良媛坐在妝檯前,由侍女替她梳頭。
鏡中人眉眼明艷,鬢邊插了一支點翠簪。
她抬手摸了摸,皺眉道:「換那支赤金銜珠的。」
侍女的手一頓。
「主子,廢太子妃才被處置,奴婢想著,這幾日要不還是素淨些……」
楊良媛從銅鏡里看她。
那侍女立刻住了口,忙去妝匣里取簪子。
匣蓋打開,裡頭的幾支金簪排得整整齊齊。
楊良媛挑了一會兒,最後卻又改了主意。
「罷了,還是戴原來那支。」
侍女不敢多問,將拿起來的赤金簪放了回去。
楊良媛抬手理了理鬢髮,問:「前院現在還管著帳?」
「是。」
「各處的份例也由前院發?」
「這個月已經發過了,聽管庫房的人說,正院收回去的帳冊還沒全對完,張公公昨兒又讓人清點了兩間庫房。」
楊良媛嗯了一聲。
桌上放著一盤新送來的石榴,她拿起一個在手裡掂了掂。
「昨日坤寧宮的人走後,可又有人進東宮?」
「沒有。」
「皇后娘娘也沒召後院的人過去問話?」
「奴婢沒聽說。」
楊良媛的手指在石榴皮上輕輕蹭了一下。
「咱們院門前呢?」
侍女愣了愣,才明白她問的是什麼。
「也沒人來過。」
楊良媛將石榴放回盤中,淡淡地嗯了一聲。
又來了句:「我只是隨口問問。」
侍女點了點頭。
楊良媛則若有所思。
如今沈凝華倒了,沈家也沒了。
那些平日裡聽正院差遣的管事,撤的撤,換的換。
新換上來的人見了她,比往日還要恭敬幾分。
畢竟東宮裡沒有太子妃,她便是位分最高的人。
中饋也總要有人管。
論資歷,她入東宮最早。
論位分,劉承徽和雲楚都在她之下。
她雖沒正經掌過中饋,可看帳認字都會,也管得住自己院裡的人。
楊良媛對著銅鏡看了看,抬手將鬢邊的點翠簪扶正。
方才還嫌素淨的簪子,這會兒瞧著倒也順眼了。
「主子。」侍女試探著開口,「前頭這幾日一直沒有定下管事的人,會不會……」
楊良媛唇角動了動,「會不會什麼?」
「會不會是想讓您先管著?」
楊良媛冷哼道:「這話也能胡說?」
侍女忙跪下,「是奴婢失言。」
「起來吧。」
她拿起眉筆,在眉尾輕輕添了一道。
「中饋交給誰,自有殿下和皇后娘娘做主,哪裡輪得到咱們猜?」
她嘴上雖這樣說,眼裡卻亮了幾分。
真要選人,還能選誰?
雲楚正懷著孩子,她走幾步路偏殿那邊都恨不得把門檻都包上軟布,哪裡捨得讓她日日對帳?
劉承徽只會跟在人後說些圓滑話,出了事便往後躲。
至於李侍妾和鄭侍妾,連承徽都還沒熬上,就更不必提了。
楊良媛越想,背就挺得越直。
侍女替她簪好最後一枚花鈿,小聲問:「主子今日可要出去走走?」
「不去。」楊良媛想了想,又問:「前日送來的火腿,可挑出最好的那一塊了?」
「取火腿心,配上乾貝和筍尖,吊一盅湯。」
侍女抬起頭。
楊良媛繼續道:「殿下近來忙得晚,入口的東西宜清淡,油星撇乾淨些,別壞了湯的鮮味。」
「是。」
「燉好了立即讓人送去,說是我特地吩咐小廚房做的。」
侍女明白過來,臉上露出了笑。
楊良媛掃了她一眼。
「你笑什麼?」
侍女把頭低下,「奴婢是覺得,主子這湯送得正是時候。」
「少自作聰明。」楊良媛道,「我只是見殿下辛苦,送一盅湯以表心意罷了,沒什麼別的意思。」
侍女連聲應是。
楊良媛這邊的廚房才把火升起來,劉承徽那邊便得了消息。
「主子,楊良媛要吊一盅湯,傍晚時送去前院。」
劉承徽才嘗了一口桂花糕,只嚼了幾下,便沒了食慾。
「又干又甜的,撤了,以後少送這些過來。」
侍女忙將糕點撤走。
劉承徽端起茶喝了一口,慢慢壓下嘴裡的那股甜膩味。
「坤寧宮昨日才傳了話,她今日便往前院送湯,時機挑得倒好。」
侍女低聲道:「主子,楊良媛畢竟是東宮老人,位分又最高,她若借著這盅湯得了殿下的注意,把中饋接過去……」
劉承徽端起茶,吹開浮在水面的茶葉。
「她若真有這個本事,就不必讓滿院的人替她嚷得這樣響了。」
「主子的意思是,她故意放出要送湯的消息?」
「她想讓人知道的,可不止這些。」
侍女想了想,臉色變了些。
「她是想讓後院的人以為,殿下已經抬舉她了?」
劉承徽沒接這句話,只問:「以前她替正院管過幾日膳房,鬧出的那樁事,你還記得麼?」
「記得,她扣著兩處院子的鮮果不給,還說是帳上不夠。後來張公公查過,庫里分明還剩了好幾筐。」
侍女的眼眸微亮,「這麼說,中饋不會給她?」
劉承徽挑了下眉,「會不會給她,輪不到我來定。」
她端起茶,淺淺喝了一口。
「咱們只管等著就是。」
侍女又問:「那雲承徽呢?」
劉承徽頓了頓,「她還懷著孩子,未必會接。」
「若她肯接呢?」
「那也同咱們無關。」
侍女一怔。
劉承徽低頭喝茶,沒再說話。
她拿不到中饋,也犯不著替別人抬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