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問他。」蕭承澤從後頭走來，「府中帶了那麼多箱子，我怎會知道你說的是哪一隻？」
「烏蘭和琪格都不認的那一隻。」
「她們記錯了也未可知。」
王氏看了他片刻，自己踩上腳凳。
車簾落下前，她道：「箱子若被查出什麼，臣妾不會替任何人認下。」
蕭承澤深色未變。
林公公跟著他往前走，低聲道：「殿下，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當真要再查所有箱籠？」
「嗯。」
「那那個箱子怎麼辦？」
「慌什麼？裡邊裝的全是些衣物，夾層又做得隱蔽，檢查的人是怎麼都發現不了的。」
「若他們查得嚴，發現了夾層呢？」
蕭承澤看了他一眼。
林公公忙閉上嘴。
車隊重新動起來。
蕭承澤翻身上馬，臉上的從容不復存在。
今日這一出本該無聲無息。
炭車堵住官道，灰衣人趁亂添上箱子，等到了北苑，柳侍妾身邊的春桃會借給兄長送衣物的由頭去西邊馬棚，再把消息遞給養馬場的趙四。
入夜以後，趙四會推送炭的板車經過女眷營地。
皮箱藏進空炭筐里，從西側小路送到舊箭亭後。
箱子的上層裝著些衣裙，衣裙下是裝上去的一塊薄木板。
揭開木板，底下分作三個格子。
左邊放著六隻扁銅壺，壺中是摻過松脂的火油，潑在草料和帳布上，沾火便會迅速燃起，水一時也撲不滅。
中間放著三面東宮宿衛所用的小令旗、兩塊仿製的調兵銅牌，還有一張北苑的換防圖。
右邊則裝著十二枚鐵蒺藜、一捆浸油細棉繩和兩支掏空的竹管。
東西不多，但用在對的地方已經足夠。
他原本的打算是，等到秋獵第二日，父皇會在東圍設宴。
到時太子統領宿衛，御前營地與東圍的守備都歸他調度。
申時宴散，大批馬匹和獵物會被送回營地，西邊的草料場最亂。
趙四會把兩隻銅壺送進去，將火油潑在最里側的乾草垛上，再把浸油棉繩從草垛底下引到舊箭亭後的溝渠。
棉繩燒得慢，點火的人離開一刻鐘後，草垛才會起火。
他們已經看了數日的風向，申時以後多半起西風。
到時候，火一旦燃起來，先亂的會是馬棚，接著便是相隔不遠的御前輜重處。
剩下的銅壺會分送到馬棚與輜重處外，鐵蒺藜則撒在馬棚出口。
火一起，受驚的馬群衝出來，踩傷馬蹄，出口立刻會堵死。
那兩支竹管用來藏火種，人不必舉著火折靠近草垛，隔著溝渠便能把火星吹進浸油的棉繩。
仿製的令旗和銅牌另有用處。
趙四會在火起前一刻鐘，持銅牌去西邊兩處崗哨傳令，稱太子臨時調人去東圍清點獵物。
令旗一展，崗哨便會當著許多人的面撤走。
等草料場起火，值守名冊上少了人，周圍又有人親眼見過「東宮調令」，這筆帳自然會落到太子頭上。
偽造的令旗用完便會投入火中，銅牌則沉進舊箭亭後的深潭，不留給人細驗的機會。
太子若否認調過人，兩處崗哨也確實是見了東宮令旗才撤的，宿衛認不清調令，仍是他治下不嚴。
他若認下，擅調崗哨，致使御前營地失火的罪責便坐實了。
大火、驚馬、空掉的崗哨，這其中的哪一樁都足以讓父皇震怒。
太子未必會因此失去儲位。
可他才借沈家的案子得了讚譽，又接下秋獵統領宿衛的差事，只要在御前出一次大錯，朝中那些剛倒向東宮的人便會重新掂量。
再讓御史遞上彈劾摺子，細數太子用人不察、治下不嚴，東宮剛穩住的局勢便會再次亂起來。
而那個和烏蘭她們的箱子幾乎一模一樣的箱子，只是運送途中出事時的最後一道退路。
箱子若在運走前被發現，裝車內侍會咬定是烏蘭與琪格帶來的行裝。
箱扣上的朔月花紋和衣物里的朔月香粉，都能直接往她們身上引。
再往下查，興許還能牽扯到賽婭。
烏蘭、琪格和賽婭都是朔月的，賽婭又是三弟的側妃。
父皇無論懷疑朔月另有所圖，還是懷疑三弟借人動手，他這邊都有機會將自己摘出去。
可眼下，雲楚沒出事就算了，還將炭車之事捅到了太后和皇后面前，甚至不惜火上澆油，把原本沒多大的事弄得這樣沸沸揚揚。
蕭承澤最惱的還不在此。
東宮的那輛車裡根本就沒有雲楚。
出事後沒多久，他就已經探到受傷的只是雲楚身邊的嬤嬤。
原來東宮早有準備，高順送回來的消息竟然是假的。
太子到底還察覺到了什麼，眼下也無人知曉。
蕭承澤望向御駕後的玄色身影，眯了眯眼。
林公公追上來，「殿下，當初若讓炭車撞咱們自己的車，是不是就不會鬧得這樣大了。」
蕭承澤猛地勒住馬。
「蠢貨！撞自己的車，箱子要怎麼送？」
林公公一怔。
蕭承澤道：「咱們的車在中後段，炭車若衝到這裡，府中親衛先圍過來，王妃也會立即下車，王家的陪嫁丫鬟，烏蘭和琪格身邊的侍女，那麼多雙眼睛全都在盯著，誰能在她們眼皮底下多塞一隻箱子？」
更何況，他原本就存著另一層心思，撞掉雲楚所乘的那輛車駕，就算不能把人弄死，也能出點事故，挫一挫東宮的銳氣，給蕭承淵添添堵。
也省得所有人因著東宮的這一個未出生獨苗苗，成天子嗣子嗣的在他耳邊念叨。
林公公縮了縮脖子，不敢再開口。
蕭承澤鬆開韁繩，身下的馬繼續向前行。
明明一切都安排好了，可誰知雲楚偏偏換了車，還死咬此事，直接將一場堵路抬成了衝著皇嗣與儲宮而來的謀害。
林公公擦了擦汗，「殿下，那眼下該怎麼辦？」
蕭承澤想了下，「等到了北苑，春桃先別靠近行李車。」
林公公疑惑：「不取箱子了？」
蕭承澤道：「太后和皇后的人盯著所有行李，到時去取，就是直接送死。」
林公公問：「那箱子裡的東西若是被查出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