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糯被折騰的睡著後,蕭景棲便起身走出了內殿。
而此時林昭早已在殿外等候多時,他手裡拿著一份文書,見蕭景棲出來,立馬迎上前去,壓低聲音說:
「陛下,馬車已備好。」
蕭景棲點了點頭,接過蘇德全遞來的外袍披上,叮囑一句:
「朕馬上回來,林糯要是醒了,問朕去哪?就說朕在面見大臣。」
蘇德全躬身應下,替蕭景棲系好外袍的系帶,又仔細檢查了袖口和領口,確認一切妥當後才退到一旁。
沒一會兒,一輛馬車從宮內角門駛出,車輪碾過宮道上的落葉,沒有驚動任何人。
馬車行駛了一段時間,最後停在了京郊一處僻靜的宅院門前。
這宅子不大,灰牆黛瓦,門前種著兩棵老槐樹,看起來和京郊普通的富戶宅院沒什麼區別。
林昭先下了車,推開院門,壓低聲音對身後的蕭景棲說:
「陛下,安王的子嗣都在這。」
蕭景棲跨過門檻,目光掃過院中,院子裡有幾個孩子正在追逐嬉鬧,兩個年幼的蹲在槐樹下看螞蟻搬家,一個稍大些的少年坐在廊下捧著一卷書安靜地讀著,旁邊還有一個嬤嬤抱著一個正咿咿呀呀說著童言稚語的小孩。
這些孩子都穿著尋常的布衣,看起來和普通人家的孩子沒什麼兩樣,若非林昭事先告知,很難將他們與那個曾經盤踞青州多年的藩王聯繫在一起。
林昭輕聲說道:「按陛下的吩咐,安王的子女,每日都有嬤嬤照料起居,有先生教習詩書,一切用度參照宗室庶子的標準,未曾苛待。」
蕭景棲沒有說話,只是站在廊下遠遠地看著那個讀書的少年。
那少年正是安王的第七子,七歲,據說背書過目不忘。
此刻他正捧著一本《千字文》讀得入神,讀到不懂的地方便用手指在身旁的木板上輕輕寫著筆畫,一遍又一遍。
蕭景棲踱步走到那個七歲孩子面前,居高臨下地打量著他,這孩子穿著一身乾淨的素布棉袍,領口雖已洗得微微發白卻平整端正,袖口的褶皺顯然是自己仔仔細細地撫平的。
少年雖然不認識蕭景棲,但他認識林昭,他剛來這裡見的第一個人就是林昭,他見林昭對身邊的人這麼恭敬,便猜出了這個人的身份。
他連忙跪在地上,低垂著眼睛,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林昭站在蕭景棲身側,低聲稟道:「陛下,此子是安王的第七子,今年七歲,生母是安王府的一名侍妾,難產而亡,這孩子自幼在府中無人照拂,據說安王從未正眼看過他,連名字都是府里的老管事隨便取的,不過臣試過他幾回,確實聰慧過人,讀書過目不忘,《千字文》只教了一遍便能默寫大半,心性也沉穩,這些日子住在宅子裡從不哭鬧,每日天不亮便自己起來溫書。」
蕭景棲聽完,目光在少年指尖那些墨漬上停了片刻,開口問:
「叫什麼名字。」
少年低著頭,聲音不大,但咬字清晰的回:
「回陛下,草民沒有名字,府里的人都叫草民阿七。」
蕭景棲看了他片刻,心想倒是個聰明的,他沒有再問什麼,而是低聲交代林昭:
「明日把那幾個年幼的孩子安排到不同的地方去住,不必讓他們知道彼此的去向,至於這個孩子,明日帶他來光華殿,朕親自見見他。」
林昭頷首領命。
話落,蕭景棲便走了,小太監該醒了。
而阿七跪在原地,直到腳步聲完全消失在院門外,他才慢慢抬起頭,他那雙漆黑的眼睛裡沒有恐懼也沒有迷茫,只有一種超越年齡的沉靜。
林糯在蕭景棲走了沒多久就醒了,因為他心裡一直在心心念念著他那盤醬肘子,做之前,蕭景棲就答應過他,說讓人去宮外買,買回來晚上吃。
他剛剛還夢見醬肘子端上桌了,油光鋥亮的醬色肉皮,筷子一夾就骨肉分離,咬一口滿嘴都是咸香。
他是被這個夢香醒的,可醒來伸手往旁邊一摸,卻發現直接摸了個空,蕭景棲不在,連餘溫都沒有。
林糯:「…………。」
林糯愣了一下,然後撐著酸軟的腰從床上坐起來,往身後看去,錦被從肩頭滑落,露出鎖骨上那一串深深淺淺的紅痕,他看了看身後,又看了看四周空蕩蕩的內殿,心裡的失落感一陣一陣地往上涌。
【哼!渣男。】
【剛剛還哄著我,叫我寶寶,結果一轉眼人就沒了,典型的提上褲子就不認人,我再也不理蕭景棲了。】
而一直在殿外的蘇德全聽見動靜,他趕緊進殿,他沒想到林糯會這麼早醒,按以往的經驗,被陛下折騰成那樣,至少要睡到傍晚才肯翻個身。
他端著茶盤快步走到床邊,拂塵往臂彎里一搭,依舊是那副慈祥的微笑,他打量著林糯的表情,笑著說:
「哎喲,小林子醒了。」
林糯這半年來被寵得不僅好面子,脾氣也大了。
以前在敬事房的時候,被大太監使喚來使喚去也不敢吭聲,如今在光華殿被蕭景棲捧在手心裡養著,連蘇德全都說他「恃寵而驕」。
他把枕頭抱在懷裡,坐在床上,眼眶還帶著剛睡醒的紅,頭髮亂得像個雞窩,語氣卻理直氣壯,帶著幾分委屈和不滿,
「蕭景棲去哪了。」
蘇德全忙按蕭景棲臨走前的吩咐回道:「陛下去面見大臣了,留了話說很快就回來,讓小林子先吃點心墊墊,醬肘子已經讓人去宮外買了,回來就能吃上熱的。」
林糯「哼」了一聲,把臉埋在枕頭裡,悶聲嘀咕道:「誰要他快回來,我吃醬肘子不等他。」
蘇德全笑著應了一聲,心想這話也就你敢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