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糯帶著蘇德全去找小璟,可他剛一出御帳,眼睛就東張西望的到處亂看。
他從御帳門口一路望到世家營帳邊緣,腦袋轉得跟撥浪鼓似的,但他看了一圈,也沒看到他想看的人,那道靛藍色的身影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
他踮起腳尖往更遠處張望,但圍場那麼大,營帳那麼多,藏一個人太容易了。
蘇德全跟在他身後,拂塵搭在臂彎里,看他那副伸長了脖子的模樣,不緊不慢地開口:
「小林子,你在找誰呢?」
林糯收回目光,若無其事地踢了踢地上的碎草,「沒找誰,就看看周圍有沒有可疑的人,第一次來秋獵,替陛下觀察觀察環境。」
蘇德全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很短,像是在說「就你這點小心思還想瞞過咱家。」
但林糯既然不說,他也就不再追問,只是把拂塵換了個手臂,慢悠悠地說了句:
「小林子放心,萬事皆有陛下。」
林糯:「…………。」
【蘇公公未免也太崇拜蕭景棲了吧。】
這時蕭承璟從營帳里跑出來,那身玄黑騎裝襯得他整個人精神了不少,袖口月白色的滾邊在秋風裡微微拂動。
他跑到林糯面前站定,仰頭說:「哥哥,我正要去找你呢,我們現在去打獵吧。」
林糯伸手摸了摸他的頭,把他被風吹亂的一縷髮絲順到耳後:「今天不打獵,明天才開始正式打獵,今天先安營,祭山神,一會兒你父皇換好衣服就過去了,你也趕緊去換衣服。」
蕭承璟又問:「哥哥不一起嗎?」
林糯搖了搖頭,臉上露出幾分倦意:「不了,太累了,祭山神要站好久,那些祭文又長又難懂。」
蕭承璟認真的看著他,然後伸手拽了拽林糯的袖子。
「哥哥不去,那我也不去了。」
林糯一愣:「你也不去?」
「嗯。」蕭承璟點點頭,語氣十分篤定,「我跟哥哥一起在帳子裡待著。」
林糯蹲下身來,和他平視:「祭山神是秋獵的大事,你是太子,不出面怎麼行?」
蕭承璟抿了抿嘴,小臉上浮現出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認真,他想了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哥哥,你是不是不高興?」
林糯心頭一軟,彎起眼睛笑了笑,「哥哥沒有不高興,只是有點累了,你去祭山神,回來跟我說說山神長什麼樣,好不好?」
蕭承璟歪著頭看他,似乎在判斷這句話的真假,過了一會兒,他點點頭:
「那哥哥在帳子裡等我。
林糯點頭,「嗯,去換衣服吧。」
蕭承璟轉頭跑回營帳換衣服,等換完衣服出來的時候,他手裡捧了個暖手的小銅爐遞給林糯。
「哥哥你抱著暖手,山里風涼。」
林糯接過銅爐,蹲下來捏了捏他的臉,「小璟真乖。」
這時蕭景棲換好衣服,從御帳方向走過來,看著他手裡的銅爐說,「朕馬上回來。」
林糯點了點頭。
祭山神的儀式設在西山圍場正北方的山腳,那裡有一片被圈了數百年的古老祭台。
祭台四周古木參天,正午的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楓葉與松枝,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禁軍早已將方圓半里清肅一空,唯有山風穿過林梢,帶來松脂與泥土的氣息。
百官與世家子弟按品級列隊於祭台之下,文官在左,武官在右。
蕭承璟站在隊列最前方,身後半步是裴硯和王錦初,兩個伴讀今日也換了莊重的袍服,收斂了平日裡的嬉鬧,板著小臉站在他身後,偶爾交換一個緊張的眼神。
林昭站在文官首位,身著國師朝服,手捧玉笏,神色肅穆。
今日的祭儀由他主持,這本是大衍秋獵的舊例,天子主祭,國師司禮。
祭台上早已設好香案與三牲。
編鐘與玉磬奏起悠遠肅穆的韶樂,林昭緩步登上祭台,展開祭文,朗聲誦讀。
他的聲音清越而悠長,每一個字都被山風托著送得很遠很遠,連遠處松林里的飛鳥都安靜了下來。
祭文是林昭親筆所擬,駢四儷六,辭藻華美,從皇天后土到山川神靈,從列祖列宗到當今聖上,將秋獵的祈福之意娓娓道來。
蕭承璟站在台下聽得入了神。
祭文讀罷,蕭景棲身著玄黑祭服,頭戴十二旒冕冠,一步一步踏過青石台階,冕冠上的旒珠隨著他的步伐微微晃動。
他在香案前站定,接過林昭遞來的三炷香,高舉過頭,躬身三拜。
每一次躬身,冕冠上的旒珠便輕輕撞在玉簪上,發出極細微的清脆聲響。
台下數百人齊齊跪倒,高呼萬歲。
蕭承璟跪在最前排,看著台上那個獨自面對天地山川的身影,忽然心生嚮往。
他悄悄攏緊袖中雙拳,心底暗存執念:終有一日,他亦能立於這高台之上,伴父皇左右,分擔帝王重任,守護大衍萬里山河,四海黎民。
三拜禮畢,蕭景棲抬手將御香端正插入青銅香爐,隨後他接過內侍奉上的鎏金酒爵,俯身以清酒酹地,連行三獻大禮,盡天子敬神、禮山、順天之心。
三獻禮成,林昭再展最後一道祝文,高聲誦讀祈安之辭,禱山河永固,社稷永寧,秋狩順遂,歲歲平安。
祝文誦畢,編鐘與玉磬再次齊鳴,韶樂在祭台上空迴蕩,宣告祭山神之禮圓滿禮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