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營地里舉辦了秋獵的最後一場慶功宴。
篝火燒得比前兩日更旺,火舌舔著深藍色的夜幕,火星漫天飛舞,和天上的星星攪在一起,分不清哪顆是火星哪顆是星辰。
伙房的兵卒使出了渾身解數,烤全鹿、炙獐子、燉山雞、燜兔肉,一扇一扇的烤肉架沿營地一字排開,油脂滴在炭火上發出滋滋的聲響,肉香和松煙混在一起,被夜風一吹,飄滿了整座圍場。
這是秋獵的最後一夜,所有人都知道明天就要拔營回朝了,所以鬧得比前兩天更瘋。
前鋒營的老兵們搬出了藏了整整兩天的烈酒,拉著世家子弟們划拳斗酒,輸了的不但要喝三碗,還要站起來當眾講一段自己今天最丟人的狩獵經歷。
一個年輕騎兵被推上去,紅著臉講了他追兔子追到一半被樹根絆倒,整個人栽進灌木叢里只露出兩條腿的糗事,笑得滿場人仰馬翻。
王家公子不甘示弱,站起來講了他瞄準一頭獐子結果射中了自己馬屁股上的銅鈴,把馬驚得跑了三里地才被攔下來,篝火旁的笑聲一浪高過一浪,連平日裡最矜持的李小公子都笑得直拍大腿。
酒罈子一壇接一壇地被撬開,琥珀色的酒液倒進粗陶碗裡,泛起一層細密的白沫。
前鋒營的騎兵們解了盔甲,袖子卷到手肘,端著酒碗大聲划拳,笑聲和罵聲混在一起,比過年還熱鬧。
蕭景棲從御帳中走出來時,他換了一身玄色繡金龍的正式獵裝,金冠束髮,腰佩長刀。
火光映在他身上,將那金龍紋樣照得仿佛要破衣而出。
他往篝火前一站,滿場的喧鬧聲便自覺地低了幾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匯聚到那道玄色的身影上。
蕭承璟站在他身側,換了一身朱紅色的小獵裝,腰板挺得筆直。
而林糯就站在蕭承璟另一邊,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衣襟上繡著銀色的暗紋,在火光里若隱若現。
親衛統領展開手中的獵錄簿,朗聲念出這三日的總戰績,
「此番城郊秋獵歷時三日,全域合圍狩獵,合計擒獲成年雄鹿七頭、雌鹿十二頭,壯年黑野豬四頭、半大野豬六頭,獐子九頭、狍子十一頭,野山羊六隻,狐狸四隻;
各類山雉、錦雞、竹雞、大雁合計四十六隻,野兔、黃鼠等小型野物更是數不勝數,堆放在營地東側早已堆成小山………。」
每一個數字落地,篝火邊便爆發出一陣歡呼,前鋒營的歡呼聲最大,他們圍獵三日無一獸脫圍,當居首功。
蕭景棲抬手虛按了一下,滿場的聲音又低了下去。
他環視四周,目光從每一個將士的臉上掃過,然後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秋獵三日,前鋒營圍獵有序,世族子弟各展其能,三軍將士無一懈怠,朕都看在眼裡。」
他頓了頓,從蘇德全手中接過第一碗酒,舉起來:
「前鋒營,三日圍山無一獸脫圍,賞黃金百兩,每人賜酒三壇。」
前鋒營的將士們齊齊起身,酒碗碰撞的聲音此起彼伏,有人帶頭喊了一聲:「謝陛下。」聲浪震得篝火都跳了一跳。
蕭景棲端起第二碗酒:「涼州王氏長子王翊,三箭連中,箭無虛發,賞良弓一張。」
王翊從人群中站起來,躬身行禮,臉上帶著幾分少年人意氣風發的驕傲。
「裴氏幼子裴硯,年方八歲獵到一頭成年獐子,膽識過人,賞汗血馬駒一匹。」
裴硯站起身,小臉被火光映得紅撲撲的,行禮時還差點被袍角絆了一跤,惹得周圍人善意地鬨笑起來。
蕭景棲又點了幾個人的名字,一一論功行賞,有人得刀,有人得馬,有人得銀,每念一個名字便是一陣歡呼。
然後他端起了第三碗酒,這一次他沒有立刻念名字,而是微微偏頭,目光落在林糯身上,嘴角彎起了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
「林糯。」他叫了他的全名,聲音不高,卻讓全場都安靜了下來。
林糯正低頭跟蕭承璟說話,忽然聽到自己的名字,猛地抬起頭來,對上滿場齊刷刷投過來的目光,愣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往蕭景棲那邊靠了半步,壓低聲音問:
「叫我幹嘛?」
蕭景棲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不加掩飾的笑意,朗聲道:
「入秋獵場頭一回拉弓,一箭射中六叉鹿王,當為今年秋獵頭籌。」
他頓了頓,在眾人善意的笑聲中又補了一句,「朕給他趕的鹿,但那一箭是他自己射的。」
笑聲更大了,前鋒營那個膽大的老兵又站起來扯著嗓子喊:
「林公子,明年給我們留點面子!」
林糯被眾人笑得更不好意思了,伸手扯了扯蕭景棲的袖子,低聲說:
「夠了夠了。」
蕭景棲卻不為所動,從蘇德全手中接過一枚雕工精緻的玉佩,親自系在林糯的腰帶上。
玉佩通體溫潤,正面刻著一個「獵」字,背面是秋獵的年份和圍場的山川圖,是每年秋獵頭籌獨有的信物。
往年這枚玉佩都是頒給前鋒營的將領或某家驍勇的世子,今年卻系在了一個初次拉弓的小太監腰間。
蕭景棲系好玉佩,低頭看著他,語氣認真而篤定。
「這是你應得的。」
林糯低頭摸了摸腰間那枚玉佩,指尖摩挲過「獵」字的刻痕,又抬頭看了看蕭景棲,然後用力點了點頭。
火光映在他臉上,把他微微泛紅的眼眶和彎起來的嘴角都鍍上了一層暖金色。
蕭景棲最後端起了第四碗酒,這一次他的目光落在了身側的蕭承璟身上。
「太子蕭承璟。」
蕭承璟立刻挺直了脊背,兩隻小手貼在大腿兩側,下巴微微揚起,像一棵被風吹過但絕不彎腰的小松樹。
「兒臣在。」
蕭景棲:「三日之內獵到野兔兩隻,山雞六隻,今日又隨朕圍獵四叉公鹿,膽識過人,箭術精進。」
蕭景棲說完這句話,微微彎了一下嘴角,把語氣放軟了幾分:
「朕七歲那年,不如你。」
話落,滿場譁然,在這一瞬間,在場的所有人都清楚的知道了,大衍朝的下一位皇帝是誰了。
而蕭承璟仰頭看著他的父皇,眼睛亮得像是裝了兩顆篝火的火星子,小胸脯因為激動而微微起伏著。
但他還是努力繃住了表情,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太子禮,朗聲道:
「兒臣謝父皇!明年秋獵,兒臣要獵一頭六個叉的鹿,和哥哥一樣大!」
蕭景棲伸手在他頭頂上輕輕拍了一下,然後把最後一碗酒舉向全場:
「今夜酒肉管夠,不醉不歸,明日拔營回朝,論功行賞的摺子會發到各營各府,三軍將士,辛苦了。」
「陛下萬歲!」
滿場齊聲高呼,酒碗碰得震天響。
蕭景棲退回到御帳前的矮几旁坐下,林糯挨著他坐,蕭承璟坐在林糯另一邊,面前堆滿了烤鹿肉、山雞湯和蜜漬野果。
蕭承璟一邊啃鹿腿一邊問林糯明天回宮怎麼安置小狐狸。
蕭景棲看著篝火對面前鋒營的老兵們划拳斗酒,聽著身邊林糯和蕭承璟嘰嘰喳喳地討論回宮之後怎麼安置那隻小狐狸,他端起酒盞抿了一口。
慶功宴一直持續到深夜,直到篝火的餘燼被夜風吹得明明滅滅,將士們才三三兩兩地散了。
有人喝醉了被同伴架著往營帳走,一路上還在唱行獵曲,五音不全的歌聲飄過整片營地,惹得沿途的獵犬跟著汪汪叫。
伙房的兵卒開始收拾烤架和酒罈,鍋碗瓢盆叮叮噹噹的聲音和遠處巡夜禁軍的腳步聲混在一起,為這場盛大的秋獵畫上了一個嘈雜而溫馨的句號。
這場秋獵,最終以林糯的那頭六叉鹿王為頭籌載入了秋獵錄。
多年以後,當蕭承璟已經能拉開父皇那把烏木長弓,親自獵下人生中第一頭六叉鹿王的時候。
他依然記得這個夜晚,記得篝火如何照亮林糯彎起來的眼睛,記得父皇把玉佩系在林糯腰間時那個小心而珍重的動作,記得桂花釀的甜香和烤鹿肉的焦香在夜風裡纏纏繞繞,記得自己暗暗下定的那個決心:
明年,他也要獵一頭和哥哥一樣大的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