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班師回朝的時候,天還沒亮,蕭景棲就捏住林糯的臉叫他起床。
「糯糯,醒醒,該起來了。」
林糯拍開蕭景棲的手,把臉重新埋進他懷裡,嘴裡嘟嘟囔囔的說:
「好睏,再睡一會兒。」
蕭景棲被他這副賴床的模樣逗得嘴角微彎,便沒再叫他,等蘇德全在外面小聲稟報說車駕都收拾妥當,蕭景棲才把林糯從被窩裡撈出來,拿起旁邊疊好的乾淨中衣往他身上套。
林糯迷迷糊糊地任他擺弄,蕭景棲讓他抬胳膊就抬胳膊,讓他伸直腿就伸直腿,整個人軟得像一根麵條。
穿到一半他勉強睜開一隻眼睛,看了一眼帘外,漆黑一片,他靠在蕭景棲肩上含含糊糊地問:
「為什麼要起這麼早?」
蕭景棲開口說:「因為隨行的護衛禁軍數千人一同動身,若是出發太晚,路上車馬擁堵,日落前怕趕不回皇城。」
林糯聞言點了點頭,也不知道聽沒聽進去。
蕭景棲見狀,直接將他抱在懷裡,走出了御帳。
蘇德全見兩人出來,引著兩人去馬車,馬車內早已鋪好厚厚的軟墊和羊毛毯,角落裡還放著一隻小小的手爐。
蕭景棲把林糯放進軟墊堆里,蓋上毯子,又把手爐塞進他懷裡,回身對蘇德全吩咐:
「路上不必趕得太急,穩當些。」
蘇德全點頭應下。
隊伍開拔時,天色剛蒙蒙亮,車輪碾過鋪滿紅葉的山道,禁軍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蕭承璟騎著他的小馬跟在隊伍中段,正與裴硯低聲說著什麼,似乎在約定回宮後一起去校場練箭。
西山圍場在身後漸漸遠去,來時滿山紅葉,去時枝頭已添了幾分初冬的蕭瑟。
與此同時,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跟在隊伍末尾。
江澄坐在車內,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被麻繩勒出的紅痕。
昨夜論功行賞之後,他被禁軍護送回營帳,便再也沒能出來。
他知道這是蕭景棲的意思,但他並不慌張,蕭景棲沒有當場殺他,說明他的價值已經被看在眼裡,只要還有價值,就不怕沒有翻身的機會。
他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冷笑。
而前方的御駕馬車裡,林糯從軟墊堆里探出腦袋,睡眼惺忪地看向正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的蕭景棲,伸手戳了戳他的下巴,忽然問了一句:
「江澄被你抓起來了。」
蕭景棲睜開眼,握住他的手指,「嗯,回去再審他。」
林糯又縮回毯子裡,悶聲說了句:「那我不給他求情,他說話太難聽了。」
蕭景棲低頭在他發頂上親了一口,「好,睡吧,睡一覺便到了。」
林糯點了點頭,重新閉上眼睛,往他懷裡又拱了拱。
蕭景棲看向懷裡的人,輕輕拍著他的後背。
等林糯再次醒來的時候,日頭已近下午,他是被車廂外隱約傳來的禮樂聲吵醒的,他猛地掀開車簾往外一看,朱紅的宮門已經出現在官道盡頭,午門前旌旗招展,文武百官早已列隊等候,笏板林立,朝服儼然,烏泱泱地跪了一片。
林糯見狀趕緊從蕭景棲懷裡坐起來,手忙腳亂地整理自己的衣領和頭髮,急急地問:
「你怎麼不早點叫我,百官都在外面等著,我這樣出去也太失禮了。」
蕭景棲靠回車壁睜開眼,看他那副慌張的樣子,伸手幫他正了正歪掉的發冠,若無其事的說:
「有什麼失禮的,你是福星,讓他們等一會兒怎麼了。」
林糯來不及反駁,馬車已經穩穩停下,車簾外傳來蘇德全尖細而洪亮的唱喏聲,百官齊齊跪倒,山呼萬歲的聲音如潮水般湧來。
蕭景棲先下了馬車,然後回身朝車裡伸出手,林糯深吸一口氣,把手放進他的掌心,被他穩穩噹噹地扶了下來。
林糯站定之後偷偷掃了一眼跪了一地的百官,發現眾人早已見怪不怪,左都御史趙崇跪在文官之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顯然已經放棄在這種事上跟蕭景棲較勁了。
林糯在心裡默默感嘆習慣真是個可怕的東西。
蕭景棲就這樣牽著林糯的手,在百官的山呼萬歲聲中一步步走進午門,等林糯反應過來也已經晚了。
午門,是皇宮的正門,是只有在帝王登基、大婚或凱旋時才會打開的中門。
此刻這扇門為他開著,蕭景棲正牽著他的手從門下走過,走得理所當然,走得旁若無人。
林糯在心裡默默想:蕭景棲這個人,真是從來不知道什麼叫收斂。
兩人就這樣相牽著手走過午門,走過宮門甬道,走過迴廊。
林糯仰頭看著從宮牆上方露出的琉璃瓦和湛藍的天,忽然覺得這座皇宮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像一個家。
他偏頭看向蕭景棲,正好蕭景棲也在看他。
兩個人都沒說話,只是不約而同地彎了一下嘴角,然後繼續往前走。
到了光華殿,林糯竟然還有點想念這裡,他伸手推開光華殿的殿門。
殿內早已點好了地龍,暖烘烘的熱氣撲面而來,軟榻上的錦墊換了新的,御案上擺著一碟剛出鍋的桂花糕,
就連窗台上那盆文竹都剛澆過水,葉子上還掛著晶瑩的水珠,就等他們回來。
林糯走進殿內,轉過身看向站在門口看他的蕭景棲,笑著說了一句:
「回家了。」
蕭景棲愣在原地看著他,然後笑著說:「是啊!回家了,我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