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蕭承璟醒來就急急忙忙往主殿跑,他昨天晚上是被父皇像扛米袋一樣扛到偏殿的,連跟哥哥說晚安的機會都沒有。
他邊跑邊在心裡盤算,等會兒見到哥哥他要先抱一下,再蹭兩下,然後再控訴父皇昨晚的暴行。
對了,昨天晚上孫悟空的故事還沒講完呢,今天早上他必須補上。
蕭承璟越想越開心,腳步輕快得幾乎要蹦起來,一路小跑著衝到了主殿門口。
然後他伸出兩隻手,用力推開殿門,興奮地喊了一聲:
「哥哥!」
可他一推開門,他就發現殿內安安靜靜,床鋪整整齊齊,連枕頭都只有一個孤零零地放在床頭。
昨天晚上還抱著他講故事的林糯,連個人影都沒有。
蕭承璟愣在門口,小手還保持著推門的姿勢。
他眨巴眨巴眼睛,又繞著床轉了一圈,甚至彎腰往床底下瞅了一眼,空的,窗台上沒有,屏風後面也沒有,連林糯昨天穿的那雙鞋都不見了。
蕭承璟慢慢站直了身子,嘴角一點一點往下撇。
他攥緊了拳頭,眼眶裡迅速蓄滿了水光,然後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帶著哭腔和濃濃的委屈,咬牙切齒地吐出三個字:
「壞父皇。」
而蘇德全一踏進殿門,就看見小太子站在床邊,攥著拳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嘴角抿得緊緊的,一副既委屈又倔強的模樣。
他是奉命來的,皇上讓他跟太子殿下說一聲,林糯被他抱回光華殿了,今天晚上也不會過來了。
可這話現在怎麼說得出口?小殿下都哭成這樣了,他要是再補一刀,那不是往心窩子上捅嗎?
蘇德全趕緊環顧了一圈四周的太監宮女,揮著拂塵把他們往外趕,然後自己堆起笑臉迎上去,聲音又柔又哄:
「哎喲喂,是誰惹我們太子殿下不開心了?快跟老奴說說,老奴給您做主。」
蕭承璟抬手一指那張空蕩蕩的床,聲音又大又委屈:
「是父皇!」
蘇德全:「…………。」
這個咱可真惹不起。
他默默把剛說出去的「老奴給您做主」咽回去咽得乾乾淨淨,正準備換個策略委婉地傳達皇上的旨意,蕭承璟已經自己倒豆子似的全說出來了。
「哥哥又被帶走了!父皇總是搶人,每次都是半夜偷偷把哥哥抱走,明明哥哥都答應我了,他還不讓我跟哥哥睡,還把我夾在胳膊底下扔到偏殿,他欺負小孩!」
蕭承璟越說越傷心,聲音都劈叉了,眼眶紅得像只小兔子。
蘇德全聽完這一長串控訴,心裡默默地給自家陛下打了個「欺負小孩實錘」的標籤,但面上還是那副慈眉善目的笑容。
他彎下腰,湊到蕭承璟耳邊,壓低聲音出主意:
「那咱們現在去光華殿好不好?皇上現在還沒下朝,太子殿下還能睡個回籠覺,等他到了,您已經鑽進被窩了,他還能當著老奴的面再把您夾出去不成?」
蕭承璟眼睛一亮,立刻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仰頭看著蘇德全,重重地點了點頭:
「走!現在就走!」
蕭承璟說干就干,而且他不光自己去了,他還把小狐狸帶上了,因為他要把床都占滿,這樣就算他父皇把他拎走了,他還有小狐狸和金子占著。
蕭承璟來到偏殿抱上了小狐狸,小狐狸剛睡醒,一臉茫然地就被小主人被揣進了懷裡。
蕭承璟抱著它走了兩步,又突然想起來什麼,他又折回去,把他自己的小枕頭也夾在胳膊底下。
走到半路經過書房,他又走進去從書案上順了兩本厚厚的竹簡,一本《大衍營造法式》,一本《太公六韜》,都是又硬又重,砸到人會很疼的那種。
蘇德全在後面跟著,看見太子殿下左手狐狸右手枕頭,懷裡還揣著兩卷竹簡,走一步掉一樣,掉了又撿,撿了又掉,場面一度十分狼狽。
他趕緊上去幫忙,結果被蕭承璟堅決拒絕:
「不用!我自己拿!多拿一樣就多占一塊地方,等會兒父皇來了就沒有位置了!」
蘇德全嘴角抽了抽,心想您就是把整個東宮的家當都搬過去,陛下也能一隻手全給挪開。
等到了光華殿,林糯還在睡,蕭承璟輕手輕腳的爬上那張大床,然後開始了他的戰略性布防。
他先是把自己的小枕頭端端正正地擺在床正中央,然後左邊放小狐狸,右邊放金子。
頭頂方向橫了那兩卷竹簡,腳底下再擺一排他從東宮帶來的小木馬、小彈弓、連環鎖之類的零碎玩具,密密麻麻,見縫插針。
等全部布置完畢,蕭承璟拍了拍手,退後一步審視自己的傑作。
整張床被他占領得滿滿當當,從床頭到床尾,從左到右,沒有任何一個位置能容下一個成年男子躺下。
要想上床,要麼壓到竹簡硌得慌,要麼壓到金算盤疼得慌,要麼壓到小狐狸被撓一爪子,要麼壓到一排小木馬不知道會發出什麼奇怪的聲響。
蕭承璟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小心翼翼地爬上床,把自己縮成小小一團,窩在林糯懷裡閉上了眼睛,心想:
這次父皇休想再把哥哥搶走。
然後他忽然又想起什麼,抬頭沖蘇德全喊了一句:
「蘇公公,等會兒父皇要是來了,你就說我已經睡著了!打呼嚕那種!打得特別響!」
蘇德全:「…………。」
蕭景棲一下朝就大步往光華殿趕,心裡還盤算著,昨晚在湯泉宮鬧到半夜,林糯這會兒肯定還窩在床上沒起來,正好趁蕭承璟那小子不在,他還能摟著人再睡個回籠覺。
結果他推開殿門,腳步頓住了。
他的龍床上堆滿了東西,有竹簡,有金算盤,有小木馬,還有金子和小狐狸。
整張床鋪得滿滿當當,五顏六色,橫七豎八,乍一看不像是皇帝的寢宮,倒像是西市坊間的雜貨攤子。
可蕭景棲非但沒有生氣,反而靜靜地站在殿門口,逆著光,看了很久。
陽光從窗欞的格子裡透進來,在床鋪上灑了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蕭承璟整個人都窩在林糯懷裡,小臉埋在林糯的胸口,一隻小手還揪著林糯的衣領,像是在夢裡也怕被人抱走似的。
小狐狸和金子趴在兩人枕頭旁邊,尾巴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晃著。
林糯一隻手抱著蕭承璟,另一隻手搭在小傢伙的背上,手腕上還留著昨晚在湯泉宮裡被他親出來的紅痕。
蕭景棲看著這一幕,眼底的光一點一點軟下來,心裡某個角落被填得滿滿當當。
蘇德全見陛下嘴角帶著笑,他上前一步壓低聲音替小主子說了句公道話:
「陛下,太子殿下剛剛都委屈得哭了。」
蕭景棲聞言,目光落在床上的小人兒身上。
蕭承璟這會兒倒是睡得香甜,眼眶上還掛著一點點沒幹透的淚痕,在晨光里泛著淺淺的光。
他看了片刻,輕輕吐出三個字:「沒出息。」
語氣裡帶著嫌棄,但嘴角的弧度卻又深了幾分。
蕭景棲看了許久,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床上的人,又像是在問自己:
「蘇德全,你說………為什麼朕看著這一幕,心裡酸酸澀澀的呢?」
蘇德全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龍床。
晨光里,一大一小窩在一處,呼吸交疊,髮絲相纏,旁邊還趴著兩隻毛茸茸的小動物
那張龍床從來都是冷的,空的,只躺一個人的,可如今擠得滿滿當當,連個坐的地方都找不到。
他收回目光,垂下眼,聲音難得沒有平日裡那份圓滑世故,只是平平靜靜地說了句實話:
「大概是………陛下真的有了家人了吧。」
蕭景棲沒有應聲,他依舊站在那片陽光的邊緣,一半側臉被晨光照亮,一半隱在陰影里。
他想起自己很久以前的日子,母妃想他死,先帝對他冷淡,兄弟想借他上位,朝堂上每一個對他俯首稱臣的人,背地裡都可能握著刀子。
他一個人坐在那張龍椅上,批摺子批到深夜,殿裡靜得只能聽見燭花爆開的聲響。
那時候他以為這輩子大概就這樣了,守著這座偌大的宮城,身邊沒有一個能說真心話的人。
可如今不一樣了。
伶仃半生,遭眾叛親離,無一知心人,如今卻是什麼都有了,上天真是待他不薄。
他慢慢走過去,在床邊坐下,伸手把蕭承璟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了他露在外面的小肩膀。
然後他低頭,嘴唇幾乎貼著林糯的發頂,輕輕地「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