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德全將蕭承璟送到教習嬤嬤的院門口,便躬身退下了。
臨走前他回頭看了一眼,小太子站在門檻後面,身板挺得筆直,兩隻小手規規矩矩地交疊在身前,剛剛在光華殿裡撒嬌耍賴的奶氣瞬間收得乾乾淨淨,換上了一層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蘇德全心裡暗暗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院子裡站著三位教習嬤嬤,都是宮裡資歷最老的,從前教過幾位皇子規矩,板正嚴厲都是出了名的。
領頭的崔嬤嬤上前一步,面上帶著客套的笑,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打量。
她行了個標準的宮禮,語氣恭敬但不算熱絡:
「奴婢參見太子殿下,殿下既然到了奴婢這兒,便要守奴婢這兒的規矩,每日卯時起身,上午習禮儀,下午習經文,晚膳前練字一個時辰,殿下可有什麼想問的?」
話說得客氣,但態度擺在那兒,你是太子不假,可到了我的地盤,就得按我的規矩來。
蕭承璟沒有立刻答話。
他慢慢走到正堂的主位前,不緊不慢地轉過身,撩起衣擺端端正正地坐下,然後抬起眼,目光在三位嬤嬤臉上不疾不徐地掃過。
那個眼神不像七歲孩童該有的,太過沉靜,甚至帶著一絲微妙的審視。
崔嬤嬤被他這一眼看得心裡突了一下,她在宮裡待了半輩子,閱人無數,這種眼神她見過。
那是上位者看下屬的眼神,不動聲色地提醒你:我才是主子。
「崔嬤嬤,」蕭承璟開口,聲音不大,但吐字清晰,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孤來之前聽蘇公公說,三位嬤嬤是宮裡規矩最好的,所以父皇才請你們來教孤,既然是來教孤的,孤自然會用心學。」
他頓了頓,微微歪了歪頭,語氣依舊天真稚嫩:
「不過孤自小便有個小習慣,孤最怕吵,嬤嬤們教規矩的時候,說話聲音輕些,孤才能聽得進去。
還有,孤用過早膳後,來到這裡要先喝一碗桂花蜜水,水要七分熱,蜜要兩勺,多一勺少一勺都不行,有勞崔嬤嬤記一下。」
說完,他甚至還禮貌地笑了笑,露出一排潔白的小牙齒,包括那顆還在鬆動,隨時可能光榮下崗的門牙。
崔嬤嬤愣在原地,剩下兩位嬤嬤面面相覷。
她們來之前不是沒打聽過這位小太子的底細,安王府里長大的,被接回來沒多久。
據說性子軟和得很,見人就往福星大人懷裡鑽,動不動就撒嬌蹭人,應該是個極好拿捏的主兒。
可眼前這位,坐姿端正,言辭進退有度,輕描淡寫兩句話就把主動權從她們手裡拿了過來,順便還敲打了一下,別以為孤年紀小就不懂事,也別想著在孤面前耍什麼老資格。
這哪是好拿捏?這分明是個小號的陛下。
崔嬤嬤畢竟見多識廣,最先回過神來。
她斂了方才那點若有若無的倨傲,重新行了個更恭敬的禮,聲音也壓低了幾分:
「奴婢記下了,殿下放心,桂花蜜水即刻就備。」
蕭承璟聞言點了點頭,他自小便知道人善被人欺,以前在安王府里,那些奴才們對不受寵的他動輒就打罵呵斥,
他當時沒有還手之力,但現在他再也不是那個任人欺負的孩子了。
他是大衍的太子,這個身份本身就是一把劍,用好了,就沒有人再敢輕視他。
他也知道,今天的事,他的父皇一定會知道。
這宮裡沒有什麼事能瞞過父皇的眼睛,說不定此刻已經有小太監把方才院子裡這一幕原原本本地稟報到了光華殿。
但他也知道,他的父皇是絕對不會生氣的。
父皇不會生氣,不是因為縱容他擺太子架子,而是因為父皇明白他在做什麼。
這宮裡從來不是靠撒嬌賣乖就能活下去的地方,這個道理他比誰都清楚。
今日他若在教習嬤嬤面前軟了半分,不出三天,東宮的奴才就敢在給他端茶的時候少放一顆棗。
宮裡的風向變得比翻書還快,底下的人最會看人下菜碟:
你退一寸,他們就進一尺;
你露出一個破綻,他們就能在背後給你捅出一百個窟窿。
所以他不能退,因為他身後根本沒有退路。
而且他身為太子,如果連自己都護不住,還談什麼護大衍的江山?他得先在這座吃人的宮城裡站穩腳跟,才能去想那些更遠的事情。
父皇把他從安王府里接回來,給了他太子的名分,給了他最好的先生,最好的侍衛,最好的衣食,但唯獨沒有給他一個天真的資格。
宮裡不需要天真的太子。
父皇手把手教他讀的第一本書是《大衍營造法式》,表面講的是工程規制,骨子裡教的是法度與權衡。
父皇帶他上朝,讓他站在龍椅旁邊聽大臣們吵來吵去,不是為了讓他看熱鬧,是要讓他知道這滿朝文武誰在說真話,誰在打官腔,誰跟誰暗中較勁。
父皇從不在人前誇他,總是在他跟林糯撒嬌的時候冷著臉說「沒出息」,卻從沒有真正阻止過他靠近林糯。
因為他知道父皇想讓他記住什麼,記住被人護著是什麼感覺,記住溫柔是什麼滋味,記住這宮裡除了刀光劍影之外,還有一種東西值得他長大後拼命去守護。
所以他不怕父皇知道。
現在的大衍朝四海昇平,邊境無戰事,國庫有餘糧,朝中雖有小打小鬧卻無大的動盪,百姓種地、商人販貨、讀書人趕考,日子過得安穩踏實。
這樣的太平年月,他知道大衍需要的是一個仁君,懂得體恤百姓,懂得平衡朝局,懂得在紛爭之中守住底線的仁君。
可若是戰亂年代呢?
蕭承璟偶爾會在父皇給他講前朝舊事的時候偷偷想過這個問題。
父皇從不在他面前美化戰爭,
父皇說,戰爭的本質就是一群活生生的人為了另一群活生生的人去死。
要儘可能避免它,但也永遠不要懼怕它。
所以蕭承璟心裡清楚得很。
如今父皇給他挑的先生是翰林院裡最溫文爾雅的學士,教他的是仁政與寬厚,是因為現在這個天下需要他做一個仁君。
但如果有一天邊境狼煙再起,如果有一天有人覬覦大衍的疆土,欺辱大衍的子民,父皇絕對不介意他露出鋒利的一面。
到那時候,父皇巴不得他殘暴,不是對百姓殘暴,而是對敵人。對覬覦者,對背叛者,對那些企圖動搖大衍根基的人,父皇會親手教他什麼叫雷霆手段。
仁君與暴君,從來不是一道道德題,而是一道時機題。
「殿下,桂花蜜水好了。」
崔嬤嬤的聲音把他從思緒里拉回來。
蕭承璟抬起頭,面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沉穩模樣,伸出一隻手接過茶盞。
他揭開碗蓋,桂花的甜香撲鼻而來,他低頭輕輕吹了吹熱氣,然後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
「有勞崔嬤嬤,那便從今日的禮儀課開始吧,嬤嬤請講,孤聽著。」
語氣客氣,姿態端正,目光沉靜如水。
崔嬤嬤看著他,心裡那點僅存的輕慢終於消散得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