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承璟出完恭後，趁蘇德全轉身放帕子的工夫，撒腿就往光華殿的方向跑。
他兩條小短腿倒騰得飛快，睡袍的下擺飄在身後像一面小旗子，光著腳丫子在走廊上啪嗒啪嗒地拍出一串急急的聲響。
可惜他還沒跑出幾步，後領就被一隻布滿老繭的手精準地攥住了。
蕭承璟：「…………。」
蘇德全乾了大半輩子內侍，什麼場面沒見過，別說一個七歲的小太子，就是當年陛下小時候翻牆逃課都沒能逃過他的法眼。
他眼疾手快地抓住蕭承璟的衣領，輕輕一拽就把人按回了懷裡，另一隻手穩穩地托住他的小屁股，嘴裡還配合著發出恰如其分的哎喲聲：
「哎喲，我的小太子，咱先去洗漱吧，您看您這頭髮還炸著，臉上還有昨天啃糖葫蘆留下的糖印子，這麼跑進去福星大人要是瞧見了，還當老奴伺候不周呢。」
蕭承璟在他懷裡扭來扭去像一條被撈上岸的泥鰍，掙扎無果之後，深吸一口氣，努力擺出他覺得最威嚴的表情：
「蘇公公，孤是太子。」
蘇德全聞言，不甚在意的低頭看了他一眼。
小傢伙頭髮亂得像個雞窩，左邊臉頰上確實還黏著一道淺黃色的糖漬，睡袍的帶子系反了，光著的兩隻小腳丫還在半空中晃來晃去。
這副模樣配上「孤是太子」四個字，殺傷力約等於一隻炸毛的奶貓在沖人齜牙。
蘇德全嘴角抽了抽，費了好大的勁才沒讓自己笑出聲來。
他抱著蕭承璟繼續往偏殿走，語氣又恭敬又無奈：
「是是是，您是太子，可咱家只聽天子的，不聽太子的。」
蕭承璟：「……………。」啊！太子終究比不上天子，謀………不了反，哈哈！
蕭承璟見硬的不行，他準備來軟的，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再開口時聲音軟了下來，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可………可是我不想去嬤嬤那兒……我怕她打我。」
蘇德全聽到這，他的腳步不由自主的頓了一下。
他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小人兒，小傢伙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他，而是低著頭揪著自己的手指，那個動作里藏著一種不屬於七歲孩子的警覺和不安。
蘇德全心裡一陣發酸，他當然知道蕭承璟以前在安王府里過的是什麼日子。
也知道這宮裡府里，有些奴才慣會看人下菜碟，對失勢的主子動輒打罵呵斥都是常有的事，更不要提一直不得寵的主子了。
蘇德全把手臂收緊了些，讓小傢伙靠在自己肩頭，然後開口，語氣不再哄小孩，而是平靜又認真地糾正道：
「太子殿下，您以後要自稱孤，而不是我，你現在可是真正的萬人之上，兩人之下。」
蕭承璟聞言，抬起頭看著他。
蘇德全沒有多做解釋，只是沖他笑了笑，那個笑容和他平日裡圓滑世故的笑不太一樣，帶著幾分真心實意的底氣，像是在告訴他：
不要怕，你現在是大衍朝的太子，沒人會再欺辱你，也沒有人敢再欺辱你。
蕭承璟安靜了片刻，然後明知故問地歪了歪腦袋：
「為什麼是兩人之下？」
蘇德全眼睛一眯，方才那點正經的溫情瞬間被習慣性的諂媚取代，他湊近蕭承璟的耳邊，賊兮兮地壓低聲音說：
「因為皇上之上還有一個福星大人呀！皇上才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您自然就是兩人之下，萬人之上了。」
蕭承璟愣了愣，然後「咯咯」笑了起來，笑得直往蘇德全懷裡倒。
蘇德全也跟著笑，抱著他走進偏殿，一邊給他洗臉梳頭，一邊繼續給他講「福星大人怎麼把陛下收拾得服服帖帖」的經典案例，把小太子逗得笑個不停。
等蕭承璟洗漱完畢，他從椅子上跳下來，然後轉過身，一臉堅定地對蘇德全宣布：
「我以後也要找一個像哥哥一樣的人。」
蘇德全正彎腰收拾梳洗用的銅盆和帕子，聞言眉毛一挑，心想小殿下今天怎麼突然生出這麼個志向，便順著他的話笑呵呵地問：
「哦？那哥哥是什麼樣的人呀？」
蕭承璟想都沒想，斬釘截鐵地吐出兩個字：
「美人。」
蘇德全端著銅盆的手一頓，差點把水灑出來。
他抬起頭，看著自家小太子那張一本正經，毫無開玩笑跡象的小臉，沉默了好一會兒，試圖往回找補：
「……殿下，選人不能光看長相，還得看品行、才學、性情………。」
「可是哥哥就是很好看啊，」蕭承璟理直氣壯地打斷他，歪著腦袋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
「父皇也好看，所以父皇找了哥哥，我以後也要找一個好看的。」
蘇德全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
這邏輯閉環得嚴絲合縫，從論據到結論一氣呵成，不愧是陛下的崽，他心裡默默給陛下記了一筆：
瞧瞧，您的好榜樣，太子殿下別的沒學會，以貌取人這一條倒是學了個十成十，畢竟當時能留下林糯，臉也是占了很大一方面。
但以貌取人蘇德全還是覺得很正常的，畢竟誰不喜歡美人啊，可小太子剛剛說：找個像哥哥一樣的………。
他覺得還是要確認一下，畢竟小太子現在還小，要是真有什麼想法，還好扳回來。
倒不是說男子不好，福星大人那麼好的人，打著燈籠都找不到第二個，主要是大衍就這麼一個繼承人了，陛下已經栽在男人身上了，太子要是也喜歡男子，那這江山以後可真沒人繼承了？
他蹲下身，換上一副循循善誘的笑臉，試探著問：
「那……小太子喜歡什麼樣的女子呀？」
蕭承璟正低著頭擺弄自己腰間的玉佩穗子，聞言手一頓，抬起頭，小臉上露出一種純粹的，發自內心的困惑。
他歪著腦袋，眨巴了兩下眼睛：「嗯？女子？我為什麼要喜歡女子？」
蘇德全見狀只覺得眼前一黑，他直起腰，面無表情地在心裡罵了一句：
完了。
蘇德全見這架勢，知道自己再說下去也是白費口舌。
小太子連「為什麼要喜歡女子」這種靈魂拷問都問出來了，他一個沒了根的內侍，還能跟他辯出什麼結果來？這事得留給陛下和福星大人頭疼去。
他果斷放棄了思想教育工作，一把將蕭承璟抱起來夾在胳膊底下，腳下生風地往教習嬤嬤的院子走去，邊走嘴裡邊念叨著：
「行行行，太子殿下喜歡什麼樣的都行，咱先去學規矩，學完了規矩您再去跟陛下討論這個美人的標準，老奴估摸著陛下應該有很多話想跟您聊。」
蕭承璟被夾著走，也不掙扎了，反而晃著兩條小腿，若有所思地追問：
「蘇公公，那你覺得我父皇算美人嗎？」
蘇德全腳步一踉蹌，差點在平坦的宮道上摔個跟頭。
他深吸一口氣，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殿下，您可饒了老奴吧。」
蕭承璟見蘇公公不答，也不氣餒，繼續晃著兩條小腿，自顧自地往下說，語氣里滿是崇拜與篤定：
「父皇又美又厲害，我以後也一定要成為父皇那樣的人。」
蘇德全一聽這話，腦子裡警鈴大作。
別人聽這話可能會覺得小太子在以父皇為榜樣，志向遠大，但他蘇德全在宮裡摸爬滾打了幾十年，什麼話外之音沒聽過？
小太子這話翻譯過來分明就是，他想再給自己找個爹。
而且小太子還特意強調了「又美又厲害」。
小太子把「美」擺在「厲害」前面，這就很說明問題了。
蘇德全在心裡默默給未來那個不知在哪個犄角旮旯里蹲著太子妃畫了像。
首先，臉絕對不能差，以太子殿下現在這審美標準，未來的太子妃，不管是男是女，必須得是傾國傾城那個級別的，但凡差一點，估計連東宮的門檻都邁不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