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糯風風火火地跑出光華殿，圍脖被他一邊跑一邊扯下來攥在手裡，兩隻腳在宮道上的石板路上拍出一串清脆的聲響。
沒有了那件重達三斤的鶴氅壓身，林糯感覺自己整個人輕盈得像一隻掙脫了繩子的風箏，連呼吸都暢快了幾分。
蘇德全在他身後追得氣喘吁吁，拂塵在手裡左右亂晃，老胳膊老腿實在是跟不上年輕人這說跑就跑的節奏，只能一邊追一邊喊：
「慢點！慢點！小林子，您倒是慢點兒！這宮道上昨夜結了霜還沒化透，滑得很，哎喲，您可別摔了，摔了老奴這條老命可賠不起！」
林糯聽見身後那一聲聲急促又無奈的呼喚，腳步漸漸慢了下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蘇德全一手撐著腰，一手攥著拂塵，腦門上已經沁出了一層薄汗，在冬日的冷空氣里冒著白氣。
林糯心裡湧上一陣愧疚，蘇公公歲數大了，腿腳本來就不如年輕人利索，讓他這麼追著自己跑實在不應該。
他停在原地等了一會兒，等蘇德全喘勻了氣趕上來，他才重新邁開步子，然後配合著蘇德全的節奏，慢慢的走。
兩人並肩走在宮道上，冷風穿過廊檐時被擋了大半，只剩下幾縷俏皮的氣流偶爾掀一下林糯的衣角。
蘇德全一邊走一邊念叨，語氣里滿是長輩對小輩的操心，說：
「小林子，天冷路滑跑這麼快容易摔，下次不要跑這麼快，摔到了，可是會疼的。
還有你不要總說外袍厚，風一吹透了也冷的不行，一會你可千萬別又偷偷脫衣服。」
林糯聽著蘇公公絮絮叨叨的話，他也不煩，反而覺得心裡暖烘烘的，一邊走一邊時不時應兩聲：
「知道了蘇公公，我以後不會跑這麼快了，我會等著蘇公公的，一會兒我也不會偷偷脫衣服的。」
話落，蘇德全看著身邊的林糯，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露出一抹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笑。
他其實早就能出宮了，新的大內總管早就培養了出來，是他親手帶出來的徒弟，做事穩妥，心思縝密，對陛下忠心耿耿，接他的班綽綽有餘。
皇上也不止一次問過他要不要出宮，今年中秋問過一次，前些日子又問過一次，語氣隨意，像是在聊家常，但蘇德全知道那是真心實意的恩典。
皇上當時說：「蘇德全，你想出宮的話，朕給你在宮外置一座宅子，離國師府近些，你不是跟林昭也挺聊得來麼，你們還能當個鄰居，下下棋喝喝茶，安享晚年。」
說實話，像他這樣的人，能活著熬到這把年紀已經是萬幸，更別提還能有安享晚年這個選項。
這深宮裡每年抬出去的太監有多少，他比誰都清楚。
命好的，熬到油盡燈枯，一卷草蓆抬出去埋了。
命不好的，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連一卷草蓆都撈不著。
他蘇德全能走到今天這個位置，靠的是八面玲瓏，謹小慎微，靠的是從不站隊，從不多嘴，從不在不該出現的時候出現。
可說到底，靠的也是運氣。
他年輕時也找過對食，那姑娘是尚衣局的女官，繡得一手好花樣，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
每次給他補衣裳的時候都會偷偷在領口內側繡一朵小小的桂花，說這樣衣裳就不容易破。
他那時候想過，等他到了出宮的年紀，他也跟皇上求個恩典，兩個人一起出宮，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過小日子。
可還沒等他能求個恩典，姑娘就哭著求他，求他放過她，她說她想出宮，想安穩過日子，她受不了了宮裡的生活。
他記得那天晚上月亮很圓，他坐在門檻上把那件領口繡著桂花的舊衣裳疊了又疊，疊了又拆，拆了又疊，疊到最後也沒捨得扔。
然後他去找了皇上，求皇上給個恩典放姑娘出宮，皇上答應了，就這樣姑娘的名字加進了那年出宮的名冊里。
最後他還是放心不下，心想：人家姑娘好賴跟了他一場，不能讓人家姑娘白受這委屈。
最後的最後，他還用自己的月例給她添了一份嫁妝銀子，托人換成銀票夾在名冊里，沒有留名字。
蘇德全覺得人家姑娘選的對，畢竟他一個無根之人，拿什麼去耽誤人家一輩子？
從那以後，他便再也沒動過找對食的心思。
就這樣，他自己一個人，孤苦了大半輩子。
先帝在位時他謹小慎微，新帝登基時他提心弔膽，北境叛亂時他陪著陛下一宿一宿地熬。
那時候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大概就是這樣了。
在宮裡熬到油盡燈枯，然後無聲無息地消失。
可臨老了，竟然遇到了小林子。
這個小福星，第一次見他的時候就沖他笑，他當時就覺得這個孩子傻。
後來小林子得寵，住進了光華殿，他每天天不亮去送熱水的時候，小林子都會迷迷糊糊地爬起來跟他說一句：
「蘇公公早。」
聲音軟軟的，像一隻還沒睡醒的貓。
再後來小林子跟陛下鬧彆扭，會跑到他屋子裡躲著。
一邊吃他給蒸的桂花糕一邊義憤填膺地控訴蕭景棲的罪行，說著說著自己又消氣了。
最後不好意思地問他：「蘇公公你說我是不是也有錯的地方。」
他每次都笑呵呵地說：「哪能呢，小林子是這宮裡最講道理的人了。」
心裡卻在想：這孩子，怎麼這麼實誠。
以前他巴不得早點出宮，早點脫離這擔驚受怕的日子。
這宮裡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每一句話都得在腦子裡轉過三圈才能出口，他覺得實在是太累了。
可如今，他竟不想走了。
他想留在宮裡，看著小林子一天天被陛下寵得越來越沒規矩，看著小太子一天天長大，從奶聲奶氣變得沉穩有度，看著光華殿裡那張龍床上永遠擠著一大一小兩隻獸。
他想跟小林子過完這一個冬天，再過下一個冬天，再過下下個冬天。
直到他老得走不動了，老得連拂塵都攥不穩了，那時候他再考慮出宮的事吧。
「蘇公公，」林糯忽然回頭，沖他招了招手，「快跟上！我都聽見小璟他們的聲音了！」
蘇德全回過神來，眼角的皺紋加深了幾分，堆出一個慈眉善目的笑，加快腳步跟了上去：
「來了來了，老奴這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