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糯就這麼捧著那杯熱氣騰騰的桂花蜜水，窩在鋪了軟墊的圈椅里，老老實實地看了一會兒。
沒一會兒，天竟然慢慢下起了雪。
起初只是零零星星的幾粒雪籽，細得像鹽末子，被風裹著斜斜地飄進廊下，落在茶盞里瞬間就化了。
漸漸地，雪片大了，成了紛紛揚揚的雪花，像是有誰在天上撕碎了一床鵝絨被，漫天地撒下來。
「下雪了！」裴硯第一個叫出聲來，也顧不得頭上還頂著書了，撒腿就往院子中間跑，攤開雙臂轉著圈接雪花。
蕭承璟緊隨其後，仰著臉張著嘴，試圖用舌頭接住飄落的雪花，接了好幾次都沒接住，急得直跺腳。
王錦初不緊不慢地走到廊下，把頭頂的書取下來端端正正地放在小几上，然後才走到院子裡，仰頭看天。
崔嬤嬤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三個已經徹底放飛自我的小公子，無奈地嘆了口氣，轉身對身後的嬤嬤低聲說了句：
「去備薑湯吧。」
這話，算是默認了這堂課被初雪打斷了。
而林糯望著滿院子撒歡的孩子和漫天飛舞的雪花，他也忍不住笑。
他起身走到院中，仰起頭，讓冰涼的雪花落在臉上。
然後他轉過頭沖廊下笑得滿臉褶子的老太監喊道：
「蘇公公，今年的第一場雪呢！」
蘇德全站在廊下，聽見這話，他抬頭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院中那個笑得比雪還乾淨的青年，眼角的皺紋擠得更深了。
他笑呵呵地應了一聲，聲音被雪幕濾得格外柔和：
「是啊，今年的雪來得早，瑞雪兆豐年！是個好兆頭。」
而林糯此時忽然想起了什麼，他轉頭對蘇德全說：
「蘇公公，你去稟報陛下一聲，我去取個東西，取完就去光華殿找他。」
蘇德全還沒反應過來，林糯已經跑出了院門，腳步聲在落了一層薄雪的宮道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足跡，一路往御書房的方向延伸而去。
蕭承璟正張著嘴接雪花呢，眼角餘光瞥見林糯的身影一閃就消失在院門口，頓時急了，拔腿就追，嘴裡喊著：
「哥哥！你去哪兒！帶上我！哎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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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跑得太急，沒注意腳下薄雪已經結了淺淺一層冰，腳底一滑，整個人往前撲去。
千鈞一髮之際，一隻手穩穩地抓住了他的後領，把他拎了回來。
王錦初鬆開手，把他扶正站穩，語氣平淡地數落道：
「殿下，雪天地滑，跑太快會摔。」
蕭承璟驚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然後扭頭就要繼續追。
蘇德全趕緊上前一步攔住他，好聲好氣地勸道：
「太子殿下，福星大人是去取東西，馬上就回來，外面雪越下越大了，您這衣裳單薄，先跟老奴進屋暖暖身子……。」
蕭承璟不甘心地望了一眼林糯消失的方向，宮道上那串腳印已經被新落的雪覆了大半。
他撅了撅嘴，又轉頭看向院門口，眼睛忽然一亮，大聲喊道：
「父皇！你怎麼來了！」
蕭承璟這一嗓子中氣十足，院內所有人都聽見了。
蕭景棲站在院門口，身上還穿著件玄色龍紋大氅，肩頭落了一層薄薄的雪，顯然是匆匆趕來的，連傘都沒來得及打。
他的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只見三個孩子正在院子裡撒歡。
自家太子正站在院子中間沖他喊話，發冠歪了，衣擺上沾著雪泥，臉上還掛著一道不知什麼時候蹭上去的灰印子。
崔嬤嬤和另外兩位嬤嬤已經慌慌張張地跪了一地，心裡直打鼓：
陛下怎麼親自來了？也沒人提前通報一聲，這院子裡雞飛狗跳的場面全讓陛下看見了。
她們這教習嬤嬤的差事怕不是要保不住了。
「起來吧，」蕭景棲隨意地抬了抬手，語氣倒沒什麼怒意，只是目光還在四處搜尋著什麼，「林糯呢？」
蘇德全趕緊上前一步，躬身回稟：
「回陛下，福星大人方才說要去御書房取個東西，剛走不久，讓老奴稟報陛下一聲，說他取完就去光華殿找您。」
蕭景棲眉頭微不可察地擰了一下。
他從光華殿出來，就是因為聽小太監說外面下雪了，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那個不愛穿厚衣服的傢伙。
他一路冒著雪趕過來，結果還是晚了一步，人已經跑出去了。
他看了一眼正在越下越大的雪，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大氅裡面揣著的東西，一個巴掌大的銅手爐，裡面的炭火是新換的，隔著銅壁暖烘烘地燙著他的手心。
他把手爐往袖子裡攏了攏，不讓雪水打濕炭火口，轉身就要走。
蕭承璟追上來，一把拽住他的袖子，「父皇！你是不是去找哥哥？帶我一起去！」
蕭景棲低頭看了他一眼，這小崽子滿眼期待，但衣領上已經落了不少雪，鼻尖凍得通紅，再在雪地里跑一圈怕不是明天就要請太醫。
他伸手把蕭承璟衣領上的雪拍掉，難得放柔了語氣，但說出的話卻不容商量：
「不行，你留在嬤嬤這兒把今天的功課學完，晚上回光華殿吃飯，」
蕭承璟一聽，不幹了，明明今天已經不用學了，怎麼父皇一來就要學了？
蕭承璟還想再爭取一下，但蕭景棲已經大步流星地走進了雪幕里，那個速度根本不像是「走」，倒像是在追什麼人。
大氅在他身後被風掀起一個角，露出裡面明黃的龍袍下擺，幾片雪花趁機鑽了進去，他也渾然不覺。
蕭承璟望著他父皇的背影，忽然覺得那背影跟剛才哥哥跑出去的背影好像，都是急匆匆的，都是一眨眼就沒了影。
他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轉頭問旁邊的王錦初：
「錦初，你說我父皇是怕哥哥著涼，還是怕哥哥不回來？」
王錦初想了想，認真回答：「都有。」
裴硯從後面湊過來，懷裡還抱著那兩本書，一臉困惑地插嘴：
「你們說，福星大人回去取東西，取的什麼呀？這麼著急？」
沒有人回答他，雪花撲簌簌地落下來，把院子裡三人的影子染成了淡淡的白色。
蘇德全站在廊下，望著陛下消失的方向，嘴角慢慢浮起一個瞭然的笑容。
他揮了揮拂塵，轉身對崔嬤嬤說：
「嬤嬤，繼續上課吧，老奴去給太子殿下熬薑湯，多放兩顆紅棗，殿下愛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