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糯一路小跑著穿過宮道,腳下的雪越積越厚,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
他跑得急,圍脖被風吹得散開了一角,他也顧不上重新系。
他一口氣跑回御書房,推開殿門時帶進了一陣涼風和幾片雪花。
殿內燒著地龍,暖烘烘的熱氣撲面而來,瞬間把他裹了滿身的寒意驅散了大半。
林糯站在門口喘了幾口氣,把沾了雪的外袍脫下來隨手搭在屏風上,然後直奔最里側的那個紫檀木柜子。
櫃門打開,最上層的格子裡放著一個錦盒。
他踮起腳尖把錦盒取下來,打開盒蓋,裡面靜靜躺著一雙嶄新的手套。
那是他偷偷給蕭景棲做的,羊羔皮的里子,藏藍色的緞面,手腕處鑲了一圈銀灰色的兔毛。
他一個大男人根本不會繡工,他學了好久才勉強繡出一對歪歪扭扭的如意雲紋,繡了拆,拆了繡,反反覆覆折騰了小半個月,昨天終於收了最後一針。
本來打算過年的時候當新年禮物送出去,可現在下雪了,他覺得正是時候。
蕭景棲自打入了冬,每天批摺子都批到深夜,光華殿的炭火再旺也架不住他一直坐著一動不動。
每回他手指頭凍得僵了,就用嘴哈兩口氣繼續寫,第二天早上起來握筆的手指都是紅的。
他早就想給他做一雙手套了,寫字的時候也能戴著的那種,露半截手指方便握筆,手背和手腕卻能護得嚴嚴實實。
林糯把錦盒抱在懷裡,轉身又衝出了殿門。
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天地之間白茫茫一片,宮道上的積雪已經沒過了鞋面。
林糯把錦盒往懷裡揣緊了些,彎著腰頂著風往光華殿的方向跑。
而蕭景棲出了教習嬤嬤的院子,一路追著林糯的腳印往御書房的方向走。
雪越下越大,那串腳印已經被新雪覆得只剩下淺淺的凹痕,但他還是認得出。
他家糯糯走路的時候左腳著地比右腳略重一些,左邊的腳印總是比右邊的深一點點,這個小習慣除了他大概沒有第二個人知道。
蕭景棲沒有直接追到御書房去,因為他太了解林糯,這人說了要回去取東西,取完了一定會原路返回,或者抄近道去光華殿找他。
而這條宮道是御書房通往光華殿的必經之路,不管林糯走哪條路線,最後都要經過這裡,所以他就在這兒等。
雪已經積了半指厚,宮道兩側的石燈籠里燭火被風吹得明明滅滅,在他身上投下忽長忽短的影子。
蕭景棲把那隻銅手爐揣在大氅內側貼著胸口的位置,用體溫護著不讓炭火被風吹滅,目光卻一直望著御書房的方向。
沒一會兒,蕭景棲就看見一個身影向他這邊跑了過來。
只見林糯低著頭,彎著腰,把什麼東西緊緊護在懷裡,整個人像一隻在雪地里埋頭狂奔的小兔子。
雪花糊了他滿頭滿臉,圍脖散了,頭髮亂了,外袍的系帶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鬆了一根,跑起來的時候衣擺一飄一飄的。
更要命的是,林糯根本沒看路。
他大概是怕雪打到眼睛裡,索性盯著自己腳下的地面跑,完全沒有注意到前方三丈遠的地方站著一個等他撞上來的人。
蕭景棲沒有吭聲,他就那麼站在宮道正中間,看著林糯以極快的速度朝自己衝過來,嘴角慢慢彎起。
他甚至故意往前挪了半步,調整了一下站位,確保林糯撞上來的角度剛好會撞個滿懷。
最終,林糯也如他所願撞了上來了。
林糯的額頭不偏不倚地撞上了蕭景棲的胸口,撞得他悶哼一聲,整個人往後彈了半步,差點一屁股坐到雪地里。
蕭景棲眼疾手快地伸手攬住他的腰,一把將人撈回來按進懷裡,大氅順勢張開將兩個人裹在了一起。
那件玄色大氅里又暖又寬敞,貼著蕭景棲胸口的位置還有一顆暖烘烘的銅手爐,熱氣透過好幾層衣料傳到林糯冰涼的臉頰上,舒服得他下意識地往那邊又拱了拱。
「跑這麼快,」蕭景棲低頭看著懷裡的人,聲音被風雪裹著,顯得有些低沉,但嘴角的弧度卻出賣了他此刻的好心情,
「投懷送抱?」
林糯從他懷裡抬起頭看他,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化成一簇細小的水珠,襯得那雙眼睛又亮又清澈。
他顯然還沒從剛才那一撞里回過神來,表情有點懵,聲音也軟軟的:
「你怎麼來了?」
蕭景棲低頭看著他,伸手把他頭髮上的雪輕輕拍掉,又攏了攏他散開的圍脖,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的縱容:
「朕要是不來,你打算就這麼一路跑到哪兒去?看路不看人,撞上牆了是不是還要跟牆說聲對不起?」
林糯被他訓得縮了縮脖子,但眼睛裡分明藏著一點藏不住的笑意,嘴上還要回一句:
「我又沒撞牆,我撞的是你。」
蕭景棲挑了挑眉,目光落在林糯一直緊緊護在懷裡的那個錦盒上,語氣裡帶著幾分揶揄:
「去拿什麼了?朕的御書房竟然還有朕不知道的東西。」
林糯笑嘻嘻地從他懷裡退開半步,把那個被自己體溫捂得暖烘烘的錦盒從懷裡掏出來。
剛才那一撞,他整個人都撲在蕭景棲身上,錦盒被他護在胸口,倒是完好無損,連個角都沒磕著。
他打開盒蓋,有些不好意思地拿出裡面的東西,遞到蕭景棲面前。
是一雙手套。
羊羔皮的里子,藏藍色的緞面,手腕處鑲了一圈銀灰色的兔毛,手背的位置繡著一對如意雲紋。
只是那雲紋繡得歪歪扭扭的,左邊那朵比右邊的大了一圈,線腳也談不上細密,有幾針甚至還跳了線。
但配色是用心配過的,銀灰的絲線里夾了一股極細的銀線,在雪光下隱隱閃著柔和的光澤。
林糯低著頭,耳根紅得快要滴血,聲音越說越小:
「這麼久也沒送過你什麼……我自己做的,繡工不太好,練了好久還是繡得歪歪扭扭的。
你別嫌棄,寫字的時候可以戴著,手腕和手背都能護住,手指露半截方便握筆,你要是不喜歡這個顏色我還可以給你做一雙別的………。」
林糯還在絮絮叨叨地給自己找台階下,蕭景棲已經把手套從他手裡拿了過去,直接戴在了右手上,戴上後,他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又活動了一下手指。
大小剛好,露出的半截手指靈活自如,手背卻被軟和的羊羔皮裹得嚴嚴實實,手腕處那圈兔毛正好卡在袖口的位置,風灌不進去。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上這雙針腳歪斜,雲紋不對稱的手套,沉默了好一會兒。
林糯被他沉默得心裡七上八下,正準備開口說:「要不我拿回去再改改。」
蕭景棲就低下頭,把左手那隻也仔細地戴上了,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林糯,嘴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住。
「正好,」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種林糯從未聽過的,近乎炫耀的滿足,「明天早朝,朕就戴著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