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蘇德全回到光華殿的時候，夜已經深透了。
他在觀星台底下守了大半個晚上，直到暖閣的燭火滅了，他才輕手輕腳地退回來。
現在外面的雪已經停了，宮道上積了厚厚一層白，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在靜夜裡格外清脆。
他提著燈籠推開光華殿的門，心想這個時辰小太子應該早就回未央宮睡了，結果一踏進寢殿，人就愣住了。
龍床上，蕭承璟已經睡著了，他沒有回未央宮，也沒有脫外袍，就那麼歪歪斜斜地靠在床頭的軟枕上，被子只蓋到肚子，一隻腳搭在床沿外頭，靴子都還沒脫。
他的左手摟著金子，右手搭在小狐狸的肚皮上，一人一貓一狐，把那張偌大的龍床占得滿滿當當，像是三個被大人遺忘在家裡的小孩，自己組成了一個小小的聯盟。
蕭承璟一個人在光華殿等了好久，等父皇和哥哥回來兌現那句「寫完了就回來睡」的承諾。
可他等了很久很久，等到眼皮打架，等到窗外的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等到月光從東窗移到西窗，那兩個人還是沒有回來。
他最後實在撐不住了，歪在枕頭上睡了過去，睡著之前，他嘴角還掛著一絲沒來得及收回去的倔強。
蘇德全站在床邊，看著這一幕，心裡酸了那麼一下。
他輕輕走過去，把蕭承璟搭在床沿外的那條腿小心地搬到床上，替他脫了靴子，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蓋被子的時候，蕭承璟在迷迷糊糊在夢裡嘟囔了一句什麼，含含糊糊的，分不清是在抱怨還是在撒嬌。
小狐狸被他的動靜驚了一下，掀起眼皮瞅了蘇德全一眼，確認來人是熟人，又把腦袋埋回尾巴里繼續睡了。
金子倒是沒動，安安靜靜地被小太子摟在懷裡。
第二日早上，蕭景棲就抱著林糯從暖閣回來，林糯被他裹在大氅里，睡得昏昏沉沉，連被抱下觀星台，穿過長街，一路回到光華殿都沒有醒。
蕭景棲踏進寢殿，一眼就看見龍床上蕭承璟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中央。
蕭景棲把林糯輕輕放在床的里側，給他脫了外袍，掖好被子，確認他睡得舒舒服服的，這才轉身處理床上那個鳩占鵲巢的小崽子。
蕭景棲伸手精準地拎住蕭承璟的後領，把還在夢裡跟孫悟空大戰三百回合的小太子從被窩裡提了出來。
蕭承璟迷迷糊糊地懸在半空中，兩條腿條件反射地蹬了兩下，睜開眼就看見他父皇那張近在咫尺的俊臉，瞬間清醒了。
蕭景棲把他放在地上，然後在他耳邊說：
「跟朕去上朝。」
蕭承璟一聽，重重地「哼」了一聲。
那聲「哼」中氣十足，尾音上揚，還帶著一個憤怒的轉音，充分表達了一位堂堂太子對父皇言而無信，半夜偷跑，早上還來搶床的強烈憤慨。
可蕭景棲不吃這套，他抬手就在蕭承璟小屁股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
「跟朕哼什麼哼？」
蕭承璟捂著屁股，悲憤交加地控訴：
「父皇騙人！你昨天明明答應讓我寫完大字回來跟哥哥睡的！我寫完了！十張！每張都寫得工工整整！可你們兩個都不在！
我等了好久好久，等到月亮都爬到西邊去了，你們還不回來，你就是故意的！你把哥哥偷偷藏起來不讓我找！」
蕭景棲看著他這副氣得直蹦躂的模樣，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他俯下身，湊近蕭承璟的耳邊，用一種平靜到近乎惡劣的語氣，一字一頓地說：
「你哥哥是朕的，你要是想要，自己去找一個。」
蕭承璟聞言瞪大了眼睛，他深吸一口氣，大聲說：
「父皇你不要臉！」
這一嗓子中氣十足，震得殿樑上的灰塵都簌簌往下落。
床上的林糯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小璟別鬧」，又沉沉睡了過去。
蘇德全此時正好端著早膳走進來，他聽見這一聲怒吼，腳步一頓，又端著托盤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蕭景棲低頭看了一眼面前這個氣得臉紅脖子粗的小崽子，嘴角微微一彎，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腦勺，語氣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調子：
「朕不要臉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走吧，上朝，你今天站朕旁邊，好好看看朕是怎麼不要臉的。」
蕭承璟氣鼓鼓地被他父皇牽著往外走，一邊走一邊回頭望龍床上的林糯，因為他在認真考慮父皇的建議。
等蕭承璟走到殿門口的時候，他終於忍不住又問了一句：
「父皇，你當年是怎麼把哥哥騙到手的？」
蕭景棲腳步一頓，偏頭看了他一眼，眉梢微揚：
「朕沒騙。」
蕭承璟不信，他懷疑的說：「那哥哥怎麼喜歡上你的？」
蕭景棲想了想，給出一個言簡意賅的答案：
「朕長得好看。」
蕭承璟：「……………。」
蕭承璟沉默了。
他覺得這個回答既不靠譜又好像有幾分道理，畢竟他自己也是靠長得好看從林糯那裡騙到了無數桂花糕和睡前故事。
但他還是不服氣，追上去拽住蕭景棲的袖子，仰著臉認真地說：
「那我以後也要找一個比哥哥還好看的，還要比哥哥溫柔，比哥哥會繡花，比哥哥做的桂花糕好吃，還會給我講故事，講那種不打仗的。」
蕭景棲低頭看了他一眼，淡淡的說：「那你可能找不到了。」
蕭承璟：「…………父皇，兒臣也覺得你說的有道理，但太傅說了，做太子要有志氣。」
蕭景棲：「…………。」
蕭景棲面無表情地說：「志氣是讓你用在這種地方的嗎？」
蕭承璟縮了縮脖子，不敢說話了。
他低下頭，老老實實地跟著父皇走了一段路，小靴子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腳印。
可走了沒幾步，他又忍不住小聲嘟囔了一句，聲音輕得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但在寂靜的宮道上還是清清楚楚地飄進了蕭景棲的耳朵里：
「………但我還是要找好看的。」
蕭景棲此時突然有點擔心，蕭承璟以後會是個愛美人的昏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