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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生生世世

2026-08-23 22:06:03 作者: 是一個飯

  可最後,佛像的事還是沒有瞞過林糯。

  林糯如今睡覺身邊沒人就睡不著,可這天晚上,蕭景棲卻遲遲沒有回光華殿。

  夜已經深透了,窗外連更聲都歇了,林糯一個人躺在偌大的龍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他腦袋困得發疼,太陽穴一抽一抽的,像是有隻小錘子在裡面輕輕地敲。

  他數了幾百隻羊,又背了半篇《逍遙遊》,最後終於忍無可忍,一把掀開被子坐了起來,頂著滿肚子的起床氣往外走。

  他一路走到御書房,遠遠就看見蘇德全像個門神似的守在殿門口,拂塵搭在臂彎里,背挺得筆直,可臉上的表情卻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緊張。

  林糯腳步不停,徑直往前沖。

  蘇德全抬眼一看是林糯,心裡暗叫不好,趕緊小跑著迎上去,張開雙臂把他攔住,壓低聲音道:

  「小林子,這麼晚了怎麼還沒歇著?陛下在處理要事,吩咐了任何人不得入內………。」

  林糯看著他,眼尾因為睏倦泛著紅,頭髮披散著,整個人像一隻被吵醒的貓,可那氣勢半點不弱。

  

  他盯著蘇德全,語氣又委屈又生氣:「蘇公公,你也要攔我?我們不是一面的嗎?」

  蘇德全被他這一句「我們不是一面的嗎」問得差點破功,只能賠著笑,可步子卻寸步不讓。

  林糯見他不放行,更氣了,直接繞開他就要去推門。

  蘇德全攔也不是,不攔也不是,急得額頭上都冒了汗。

  就在這時,御書房的門從裡面被打開了。

  蕭景棲站在門內,身上穿著龍袍,眉宇間還帶著未散盡的沉鬱之色,可他的目光卻在看到林糯的瞬間軟了下來。

  林糯站在門口,仰頭看他,鼻尖紅紅的,聲音又軟又悶:

  「蕭景棲,你知不知道我睡不著。」

  蕭景棲愣了一下,隨即伸手把他拉進懷裡,用披風裹住他,低聲說:

  「朕的錯,走,回去睡覺。」

  林糯把臉埋在他胸口,悶悶地「嗯」了一聲,他沒問他在御書房裡做什麼,也沒問蘇德全為什麼攔他。

  因為他現在實在是太困了,困得眼皮直打架,心臟也「怦怦」跳得厲害。

  林糯自從前世猝死之後,這一世便格外注重睡眠,天大地大睡覺最大,誰都不能耽誤他睡覺。

  所以他決定,他先回去好好睡一覺,等明天精神頭足了,再來找答案。

  而蕭景棲也似乎察覺到林糯的不適,他把林糯往懷裡攬得更緊了些,腳步也放得很穩,像是怕顛著他。

  林糯幾乎是被他半抱著走回光華殿的,一進光華殿,林糯整個人就陷進了柔軟的錦被裡,拉著蕭景棲就要睡覺。

  蕭景棲脫下外袍,便在他身側躺下,然後像往常一樣把他攬進懷裡。

  林糯迷迷糊糊地往他胸口拱了拱,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什麼,聽著像是:「你最好沒藏著什麼我不知道的事。」尾音還沒落完下,人就已經沉沉睡了過去。

  蕭景棲低頭看著他,借著窗外漏進來的月光,把他眉間那點不安輕輕揉開。

  最後他收緊了手臂,在他發間落下一個極輕的吻,過了很久才捨得合上眼。

  第二日,天還沒亮透,林糯就醒了。

  他醒來的第一件事不是賴床,也不是伸手去夠旁邊的人,而是一骨碌從被窩裡坐起來,頂著睡得有些蓬亂的頭髮,披上外衫就往外走。

  林糯趿著鞋,腳步飛快地往御書房的方向走,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昨晚的事。

  他昨晚困得七葷八素,只知道蕭景棲半夜不回,御書房外蘇德全攔人,蕭景棲開門時臉色不太對,別的什麼都沒顧上。

  今天他睡飽了,精神足了,非得把這事弄個明白不可。

  他前腳剛邁出光華殿的門,蘇德全後腳就跟了上來,懷裡抱著一件厚厚的狐裘外袍,邊追邊喊:

  「小林子,天寒露重,外袍披上!這天兒涼著呢,您就穿這麼點出來,回頭著涼了,老奴可沒法跟陛下交代!」

  林糯本來不想披,可蘇德全的嗓門實在太大了,在這寂靜的清晨宮道上格外響亮,引得好幾個灑掃的小太監都伸著脖子往這邊瞧。


  他不得已停下來,轉身接過外袍隨手一裹,嘴裡嘟囔著:

  「知道了知道了。」

  然後又繼續往前走。

  剛走了兩步,他忽然反應過來,扭頭看向亦步亦趨跟在自己身後的蘇德全,眯起眼睛:

  「蘇公公,你今天怎麼沒跟蕭景棲去上朝?」

  蘇德全笑眯眯地跟在他身後,拂塵一甩,語氣裡帶著幾分理所當然:

  「以後老奴就跟在您身邊了,上朝的事有小順子跟著皇上,您就放心吧。」

  林糯腳步一頓,轉頭看著他,滿臉警惕。

  蕭景棲把蘇德全派給他,這分明是早有預謀。

  蘇德全被他這麼盯著,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

  林糯「哼」了一聲,裹緊了身上的狐裘,繼續大步朝御書房走,心想今天就算蘇公公在,他也一定要把那個暗格翻出來。

  蘇德全見林糯直奔御書房,心裡便明白了七八分。

  他假意緊趕兩步,繞到林糯身前,做出一副為難的模樣,嘴裡勸道:

  「小林子,御書房可是陛下處理朝政的要地,這會兒陛下還沒下朝,您一個人進去,怕是不太合適,要不咱們先回光華殿,等陛下下朝了再說?」

  他一邊說,一邊偷偷覷著林糯的神色,話里話外都透著一股「我是為你好」的熱絡勁兒,可那身子卻微妙地側著,恰恰好好沒有完全擋住路。

  林糯斜了他一眼,腳步絲毫沒有慢下來。

  他太了解蘇德全了,這位老太監最會的就是嘴上勸著,手上讓著,表面一套,暗地裡另一套。

  真要攔他,以蘇德全的身手和閱歷,早就把他拽得死死的了,哪還有他一路暢行無阻的道理。

  於是他非但沒停,反而又加快了幾分,嘴裡還不忘回敬一句:

  「蘇公公,你演得太假了,要是真不想讓我去,你早就讓人把御書房的門鎖了。」

  蘇德全被他戳穿,也不尷尬,只是笑得更慈祥了些,跟在林糯後面碎碎念:

  「老奴哪敢鎖您的門啊,陛下要是知道老奴攔您,還不得把老奴發配去北境修城牆。」

  頓了頓,他又壓低聲音補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給自己留條後路:

  「不過小林子,御書房裡有些東西,您還是不看為好,老奴言盡於此,您可別說是老奴不攔您。」

  林糯沒理他,一腳踏上了御書房門前的石階。

  晨風掀起他的狐裘下擺,把他披散的頭髮吹得揚起幾縷,他卻渾然不覺,只抬手按在御書房緊閉的殿門上,微微用力一推。

  他回頭掃了蘇德全一眼,那眼神清明又堅定,他說:

  「今天,我小林子就要看。」

  蘇德全站在台階下,望著他這副架勢,心知今日是攔不住了,便也不再做那無謂的掙扎,只躬下身子,輕輕嘆了口氣,一副老奴已經盡力了的模樣。

  林糯收回目光,抬腳跨了進去。

  御書房內還殘留著淡淡的龍涎香,案上摺子堆得整整齊齊,一切都與平日無異。

  可林糯沒有多看那些,他徑直繞過御案,走到書架前,回想著昨晚恍惚間瞥見的方向,抬手在那一排排書卷上慢慢摸索。

  書架深處,有一處背光的角落,一本書擺得比別的略凸出幾分,像是被人匆忙放回時沒來得及推平。

  林糯的手指停在那裡,輕輕一推,那本書便滑了進去,露出後面一個極小的暗格。

  他屏住呼吸,伸手探進去,指尖觸到了一片冰涼的玉。

  他把那東西取出來,一尊巴掌大的白玉觀音,眉目慈悲,靜靜躺在他的掌心裡。

  暗格深處還有一隻極小的銅香爐,爐中香灰積了薄薄一層,旁邊壓著一張卷得極細的紙箋。

  林糯的手指顫抖了一下,猶豫了片刻,還是將那張紙箋取了出來。

  那紙箋被卷得極細,邊角已經起了毛邊,顯然被人反覆摩挲過許多回。

  他深吸一口氣,將它慢慢展開。

  上面只寫了一行字,墨跡沉穩,力透紙背,卻因為反覆打開又合上,字跡的邊緣已經洇開了一點點模糊的墨痕。

  「願吾愛林糯,來世無病無災,不為朕所累,仍能與朕相遇。」

  林糯握著那張紙箋,站在御書房半明半昧的光影里,久久沒有說話。

  殿外晨風掠過飛檐,送來遠處宮人掃葉的沙沙聲,可那些聲音像是隔了很遠很遠,遠得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酸得厲害,眼眶也脹得發燙。

  他以前總覺得蕭景棲霸道、專橫、管得寬,卻不知道這個天底下最有權勢的人,背地裡居然在求佛許他一個來生。

  他把紙箋重新卷好,放進暗格,又把白玉觀音端端正正地擺回去,然後合上暗格的門,轉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蘇德全還守在門口,見他出來,忙迎上去,卻見林糯眼眶紅紅的。

  蘇德全心裡咯噔一下,張了張嘴還沒說話,林糯卻已經開了口,他聲音有些啞,卻意外地平靜:

  「別告訴他我來過,他不想讓我知道的事,我就當不知道。」

  蘇德全愣了一下,隨即彎下腰,低低地應了一聲:「是。」

  林糯裹緊了身上的狐裘,仰頭看了看天邊漸漸亮起來的朝霞,深吸了一口氣,把滿腔翻湧的情緒慢慢壓回心底。

  他看著這座皇宮,笑著說:「走,去接皇上下朝。」

  蘇德全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眼角的褶子堆成一朵暖融融的花,他跟在林糯身後,聲音裡帶著幾分鬆了一口氣的輕快:

  「好嘞,老奴陪您去,陛下若是一出殿門就瞧見您,指不定多高興呢。」

  林糯不置可否。

  林糯去的時候,蕭景棲還沒有下朝。

  他裹著狐裘站在殿門外的漢白玉台階下,時不時往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張望一眼,晨風把他的鼻尖吹得微微發紅。

  蘇德全哪能讓他就這麼站著等,剛站定便招手叫來一個小黃門,低聲吩咐了幾句。

  那小黃門先是一愣,然後飛快地往殿內跑去。

  此時金鑾殿上,蕭景棲正在大動肝火。

  北境新遞來的摺子出了紕漏,戶部工部互相推諉,兵部又橫插一槓子,幾方爭論不下,把蕭景棲最後一點耐心也磨光了。

  他坐在龍椅上,聲音不高,卻壓得滿殿文武噤若寒蟬,連最會打太極的老臣都低著頭不敢吭聲,生怕這把火燒到自己頭上。

  就在這滿殿肅殺,連空氣都繃成一根弦的時候,殿門被悄悄推開一條縫,一個小黃門弓著腰小碎步走到御前,湊到蕭景棲身側,低聲稟了一句什麼。

  蕭景棲冷厲的目光微微一頓,臉上的怒意像是被什麼東西驟然化開了一角。

  他沉默了一瞬,似乎有些不敢相信,隨即抬頭掃了一眼殿中噤聲的眾臣,緩緩站起了身,說了一句:

  「今日先議到此,都退下吧。」

  滿朝文武如蒙大赦,紛紛行禮告退,誰也不敢多留。

  等人散盡了,蕭景棲才大步走出金鑾殿。

  他剛邁出殿門,便看見台階下立著一個人,林糯裹著狐裘,正仰頭朝他笑,鼻尖紅紅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蕭景棲快步走下去,什麼話都還沒說,林糯已經迎上前來,笑著說:

  「今天比昨天冷,我來接你回去用早膳。」

  蕭景棲站在晨光里,看著面前這個人,滿心的陰霾在這一瞬間散得乾乾淨淨。

  這還是頭一回。

  頭一回有人在他下朝時,站在宮門外等他。

  他伸手握住林糯的手,冰涼的,卻讓他整顆心都暖了起來,可他還是忍不住責備:

  「你不好好睡覺,來這幹什麼?手涼成這樣,朕看你就是故意來讓朕心疼的。」

  林糯縮在他懷裡,不敢反駁,卻把臉往他胸口又埋了埋。

  兩人就這麼相擁著走下玉階,穿過朝會散後的空曠廣場,宮道兩側的石燈籠還亮著,暖黃的光落在兩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又長又近。

  蘇德全遠遠跟在後頭,朝小順子使了個眼色,小順子便帶著幾個內侍遠遠繞開,不敢驚擾。

  晨風從廊間穿過,林糯吸了吸鼻子,忽然開口道:

  「蕭景棲,我以後每天都來接你下朝,好不好?」


  蕭景棲腳步一頓,低頭看他,以為他是一時興起。

  林糯卻仰起臉來,眼神認真得不得了,又補了一句:

  「每天早上都來,這樣你一下朝就能看見我,就不會生氣了。」

  蕭景棲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他收緊手臂,把林糯往懷裡按了按,過了好一會兒才低低地應了一聲

  「好。」

  然後他低下頭,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補了一句:

  「那朕得跟禮部說一聲,以後朝會別開太久,不能讓你久等。」

  林糯笑出聲來,說他哪有這麼嬌氣。

  蕭景棲沒說話,只是牽著他的手,一步一步朝著光華殿的方向走去。

  晨光越來越亮,把整座宮城都染成了暖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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