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獵當天,按例該由皇帝親自主持祭山神的大典,祈求圍獵平安、五穀豐登。
往年這都是蕭景棲的事,可今年他偏偏點了蕭承璟去。
此言一出,滿朝譁然,幾位老臣當場就跪下了,上諫道:
「陛下,萬萬不可啊!祭山神乃國之大典,太子殿下年幼,恐難當此重任,若稍有差池,於禮不合,於國不祥,還請陛下三思!」
蕭景棲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掃了他們一眼,沒說話,只是把目光投向身邊的蕭承璟。
小太子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騎裝,腰佩短劍,發束金冠,整個人端坐在馬背上,比平日又多了幾分凌厲。
小太子聽了那些老臣的話,他也不等蕭景棲表態,揚起下巴,便脆聲反問:
「孤為何不可?」
他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把在場的文武官員都聽得一愣。
蕭承璟看著那幾個跪在地上的老臣,繼續說道:
「孤是太子,將來也要當皇帝,若連祭山神都不敢為天下先,將來如何為天下主?難道要讓父皇替孤祭一輩子嗎?」
他說完,轉頭看向蕭景棲,眼神里滿是堅定,像是在等父皇的認可。
大臣們聽見蕭承璟那句:「孤將來也要當皇帝。」全都懵了。
古往今來,哪個太子被立了儲君之位不是謹小慎微,不敢表露半分?
可小太子如今竟然當著皇帝的面說自己要當皇帝,這不是明擺著盼著他父皇死嗎?就算是親兒子,這話也是大忌中的大忌。
而且蕭承璟還不是陛下親生的。
幾個頭髮花白的老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額頭上冷汗都下來了,但誰都不敢出聲,就連最敢言的張御史一個字也沒敢往外蹦。
所有人都悄悄把目光投向蕭景棲,等著看這位以鐵血手腕著稱的帝王會是什麼反應。
「朕的兒子,自然是要當皇帝的。」
他說得輕描淡寫,卻讓在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句話不是責備,不是猜忌,而是當眾把儲君之位牢牢地釘在了蕭承璟的腳下。
那些原本還想上諫的大臣,見狀哪還敢再多說半句,紛紛把頭低了下去。
而蕭承璟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撓了撓頭,小聲補了一句:
「兒臣的意思是以後要多為父皇分憂………。」
蕭景棲沒理他這句找補,只一夾馬腹,率眾朝圍場行去。
林糯跟在旁邊,忍不住笑出了聲。
這對父子,一個敢說,一個敢認,倒是把滿朝文武嚇得不輕。
他看了一眼蕭承璟,小太子耳朵尖紅紅的,顯然也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那話說得太直了。
林糯驅馬湊近,壓低聲音笑著說:「說都說了,就別往回找補了,你父皇喜歡著呢。」
蕭承璟紅著耳朵點點頭,一挺腰板,又恢復了那副小太子的神氣模樣。
祭台設於獵場北側的高坡之上,四面插著黑底金字的龍旗,山風凜冽,吹得旗幟獵獵作響。
蕭承璟就這樣在眾目睽睽之下,一步步踏上祭台,他年紀雖小,可步伐卻穩,每一步都踩得端端正正。
而此時台上也早已擺好了三牲祭品,五穀香燭。
蕭承璟走到祭案前站定,按照禮官引導,先整衣冠,再淨雙手,然後接過三炷香,舉至額前,朝著山川方向深深一拜。
他背脊挺得筆直,下頜微收,動作一板一眼,分毫不差。
那套繁複的祭禮,他私底下不知練了多少遍,連太傅都誇他有天子氣象。
此刻眾目睽睽之下,他做得比任何一次都更莊重。
「大衍太子蕭承璟,代天子行祭,敬告山神!」
禮官唱聲悠長,蕭承璟隨著唱詞跪拜、獻酒、焚香,一套動作行雲流水。
山風捲起他玄色的衣擺,香灰隨風揚起,又輕飄飄地落下。
他跪在蒲團上,垂目凝神,稚嫩的面龐在繚繞香菸中顯出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那一刻,場中數千人竟寂靜無聲,只靜靜望著祭台上那個小小的身影。
待最後一炷香燃盡,蕭承璟起身,轉身面向台下。
他居高臨下,目光緩緩掃過眾人,然後朗聲道:
「願山神護佑大衍風調雨順,五穀豐登;佑我大衍君臣同心,萬民安樂。」
他聲音清亮,被山風送出很遠。
話音落下,蕭承璟額上已沁出一層薄汗,但脊背始終挺得筆直。
而蕭景棲站在台下,從始至終未發一言。
林糯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仰頭把淚意逼了回去,沖台上的小太子笑得眉眼彎彎。
至此,祭禮成。
滿場文武終於齊齊跪地,高呼:
「太子千歲。」
蕭承璟站在山風之中,忽然覺得,他自己好像真的能扛起什麼了。
圍獵正式開始時,皇帝一聲令下,蕭承璟雙腿一夾馬腹,率先如離弦之箭般沖入林中。
身後裴硯、王錦初、阿璃等人緊隨其後,各自散開尋找獵物。
蕭承璟騎術精湛,箭法又准,沒跑多遠便發現草叢中伏著一隻灰兔,他屏息張弓,一箭射去,箭簇破風,正中灰兔後頸。
緊接著又是兩隻山雞、一頭小鹿,箭無虛發。
林中的侍衛們遠遠跟著,不敢靠得太近,只看著那道玄色小身影在秋林間穿梭,騎得飛快,箭射得又穩又狠,都不禁在心裡暗自咂舌。
待到日頭偏西,圍獵結束,清點獵物時,蕭承璟獵得的獵物竟比許多成年武將還要多。
所有人都沒想到,這個平日裡在尚書房跟他們搶桂花糕的小太子,竟有如此了得的身手。
他騎射課的苦功到底沒有白練,當天便拿下了魁首。
蕭景棲親自將自己的佩刀解下,當眾賜給了蕭承璟。
蕭承璟接過佩刀時,手都有點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興奮。
他抱著那柄沉甸甸的佩刀,仰起臉看向蕭景棲,眼裡滿是掩不住的驕傲與歡喜。
蕭景棲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做得好,沒給朕丟人。」
林糯在一旁看著,心想:這下好了,小璟回去又該跟小狐狸炫耀一個晚上。
果然,回營地的路上,蕭承璟騎在馬上,一手抱著佩刀,一手拽著韁繩,笑得見牙不見眼,還時不時回頭跟裴硯他們說今天哪一箭射得最漂亮。
裴硯嚷嚷著:「明天也要拿第一。」
阿璃小聲說:「殿下好厲害。」
王錦初則潑了盆冷水,說:「你今天射那小鹿時,馬腿差點被藤蔓絆了,下次別沖那麼快。」
蕭承璟心情好,沒跟他計較,只衝他做了個鬼臉。
林糯和蕭景棲並騎走在後頭,看著前頭那幫孩子笑鬧,覺得這秋日黃昏都變得格外溫柔。
當天晚上,蕭景棲便將蕭承璟叫到了御帳。
御帳中燈火通明,蕭景棲坐在上首,林糯陪坐在側,下方站了一排人,約有七八個,個個勁裝肅立,面容普通卻目光如刀,都是暗衛營里最頂尖的好手。
蕭景棲抬了抬下巴,對蕭承璟說:「挑一個,以後他就是你的暗衛。」
蘇德全站在一旁暗暗咂舌,心說這可真是天大的恩寵,御前暗衛素來只聽命於天子,如今要撥給太子,這等於是在明著給太子鋪路了。
蕭承璟站在那排人面前,小臉繃得緊緊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像是在完成什麼極其重大的使命。
最後,他忽然指了一個站在最邊上,身材並不高大卻生著一雙極沉靜眼睛的年輕人,說:
「孤要他。」
蕭景棲抬眼看了看那人,問蕭承璟:「為什麼。」
蕭承璟說:「我進來的時候,別人都在看父皇,只有他在看我。」
他頓了頓,又說:「一個眼裡有孤的人,才護得住孤。」
蕭景棲沒說話,只看了那暗衛一眼,那人便出列,跪地行禮,聲音沉穩:
「屬下謝太子殿下賞識,願為殿下效死。」
蕭承璟讓他起來,又轉過頭看向蕭景棲,眼神亮晶晶的,像是在等父皇誇他。
蕭景棲卻只揮了揮手,說:「既是你自己挑的人,就自己管教,若他不忠,你便親手處置。」
蕭承璟鄭重地點了點頭,他走到那暗衛面前,仰頭說:
「以後你跟著孤,孤定會護你周全。」
那小暗衛明顯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眼眶微微紅了。
蘇德全在旁邊看著,心道小太子這收買人心的本事也不知是跟誰學的,三言兩語就把個暗衛說得死心塌地。
等蕭承璟走後,林糯看著蕭景棲,不解地說:
「皇上,你現在是不是太快了?小璟還小,才八歲,你今天讓他主祭,又讓他拿魁首,晚上又讓他自己挑暗衛,一天之內,你給他加了這麼多東西,他肩膀受得住嗎?」
蕭景棲沒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帳門邊,掀開帘子一角,望著遠處營地里那頂還亮著燈的小帳,片刻後淡淡地說:
「朕已給了他兩年玩樂。」
林糯一怔。
蕭景棲放下帘子,轉過身來,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他說:
「他如今八歲,朕護了他兩年,讓他讀書、放風箏、逛夜市、看話本子,這些朕小時候想都不敢想。
可朕不能一直讓他做孩子,他是太子,將來要接朕的位子,這天下不會等他慢慢長大。
朕自登基後,後宮無一妃一嬪,立儲後,各國更是對大衍虎視眈眈,朕只能護他兩年玩樂,如今不得已狠下心來。」
林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終究沒有說出口。
他看著蕭景棲,從那雙深沉的眼眸里看見了藏在帝王威嚴下的擔憂。
蕭景棲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語氣里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柔和:
「朕不是要逼他,朕只是想趁朕還在,把能教的都教給他,能給的都給他,這樣,就算將來朕不在了,他也能站得穩,護得住這大衍。」
林糯鼻子一酸,反手握住他的手,把臉貼進他掌心裡,低低地「嗯」了一聲。
秋獵共三日,白天圍獵,夜間篝火不熄。
蕭承璟自打拿了首日的魁首之後,第二日,第三日也不見懈怠,反而愈發沉穩。
他不再像第一天那樣沖得那麼猛,而是學會了觀察風向 辨認獸道,與身後新挑的暗衛配合驅趕獵物。
裴硯看得眼熱,第二天拼了命地追著一頭公鹿跑出去二里地,結果馬失前蹄,連人帶馬摔進了草坑,被王錦初和阿璃合力拽出來時,渾身上下沾滿了草屑和泥巴,像一隻在泥塘里打過滾的錦雞。
他齜牙咧嘴地坐在地上,還不忘朝蕭承璟嚷嚷:
「殿下你別得意,明年我一定贏你!」
蕭承璟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他一眼,笑得露出一口小白牙:
「行,孤等著。」
阿璃在一旁給裴硯拍身上的泥,小聲說他逞強。
王錦初遞了塊帕子過去,面無表情地說了句:
「擦擦你的臉,待會兒回營別嚇著小姑娘們。」
裴硯接過帕子胡亂抹了兩把,還沒抹乾淨,倒把泥擦得更均勻了,氣得他追著王錦初滿山坡跑。
林糯正和蕭景棲坐在營地邊烤肉,聽見笑聲,抬頭看去,就瞧見那幫孩子在暮色里鬧成一團,篝火映紅了他們一張張鮮活的臉。
他拿根樹枝撥了撥火堆,忽然覺得日子好像就應該這樣,他偏頭看蕭景棲,蕭景棲正把一塊烤得油亮焦香的鹿腿肉遞過來,說:
「嘗嘗,朕烤的。」
林糯接過來咬了一口,燙得直吸氣,還是含含糊糊地說:
「好吃。」
蕭景棲嘴角一彎,低聲說:「回去再給你烤,比這還好。」
第三日傍晚,秋獵結束,眾人拔營回宮。
蕭承璟騎在馬上,馬後掛著新獵的幾隻山雞和一頭半大的鹿,腰間還別著蕭景棲賜的佩刀,威風凜凜地走在隊伍前頭。
夜風漸起,他的身影被夕陽拉得很長,像一柄初露鋒芒的劍。
林糯和蕭景棲並騎跟在後頭,看著前方那個小少年,心裡都明白,屬於他的路,正一點一點鋪開。
而他們能做的,就是在他身後,做他最堅實的後盾。
這一年的秋獵,許多年後還被大衍的史官用濃墨重彩記了一筆,不是因為獵獲多少,而是因為太子的劍,從這一年開始真正出了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