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秋獵結束後,蕭景棲便正式管起了蕭承璟。
從前蕭承璟的飲食起居,讀書習字、禮儀騎射,大多是林糯和蘇德全在操心,蕭景棲忙於朝政,鮮少插手。
可如今不同了。
作為儲君,蕭承璟被蕭景棲日日帶在身邊,親自教導。
每日天不亮,蕭承璟就被從被窩裡拎起來,跟著蕭景棲去御書房旁聽朝政。
蕭景棲批摺子時,便讓他坐在下首的小案前練字讀書,偶爾會突然問一句:
「若你是朕,這道摺子該如何批覆?」
蕭承璟答得好,他便點頭示意,答得不好,他也不罵,只讓他回去重想,第二日再答。
朝中大臣起初還有些不適應,後來漸漸也習慣了御書房裡那道小小的玄色身影。
蕭承璟也爭氣,短短數月便褪去了大半童稚之氣,言行舉止間多了幾分少年儲君的沉穩,連太傅都說太子近來判若兩人。
林糯雖心疼他小小年紀便要跟著上朝聽政,但也知道這是蕭景棲在為他鋪路。
他只能變著法兒地給蕭承璟做好吃的,每晚等在殿門口,見父子倆一前一後回來,他便笑著迎上去,把小的拉進懷裡揉一揉,再把大的推去膳桌旁坐下,然後一碗熱湯遞過去,問:今日學了什麼,累不累?
蕭承璟一開始還喊苦,說:自己連看話本子的時間都沒了,後來漸漸也不抱怨了,只會在林糯懷裡賴一小會兒,小聲說:
「哥哥,我以後會像父皇一樣厲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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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糯摸著他的後腦勺,溫柔而篤定地說:
「會,小璟會比所有人都厲害。」
蕭承璟便仰起臉笑了,眼睛亮得勝過天邊最亮的星子。
除了蕭景棲親自教導後,林昭和裴燼也擔起了責任,除了負責蕭承璟,也蹉磨起了伴讀
林昭原本是個閒散性子,最不耐煩教小孩,可這次卻隔三差五便把蕭承璟和幾個伴讀叫到國師府去,說是:
「陪本國師喝茶。」
可常常連茶都沒看見,各種刁鑽古怪的策論題便砸了下來。
他出題不按常理,一會兒問:「若城中糧價飛漲,你是京兆尹該如何處置。」
一會兒又讓人模擬朝堂辯論,直接把幾個孩子分作兩派,逼著他們爭出個子丑寅卯來。
蕭承璟還好,到底是跟著蕭景棲耳濡目染的,勉強接得住。
可裴硯就慘了,他常常被問得抓耳撓腮,最後破罐子破摔地來一句:「我帶兵把奸商全抓了。」
每到這時,林昭便笑眯眯罰他去抄書,美其名曰靜心。
而王錦初則是如魚得水,條理清晰引經據典,林昭只點撥幾句,他便能舉一反三,把對面辯得啞口無言。
阿璃基礎最薄,可他勝在踏實,每回答不上來也不氣餒,回去後熬夜查書,下回再問便能答個八九不離十。
林昭把這些都看在眼裡,私下對裴燼說:
「殿下身邊這幾個孩子都還不錯,假以時日,未必不能成器。」
裴燼一臉冷淡地「嗯」了一聲,轉頭就把伴讀們扔進了校場。
他練兵的手段是出了名的狠,半點不留情面。
蕭承璟和裴硯還好,到底有底子。
王錦初和阿璃就慘了,一個文弱書生,一個瘦小少年,被裴燼操練得每天回去腿都在打顫。
可誰也不敢喊苦,因為裴燼說了,儲君手下不留無用之人,將來若真有戰事,他們是要跟在太子身邊上戰場的,不是去遊山玩水當花瓶的。
這話說得很重,連裴硯都不敢嬉皮笑臉了。
林糯有時去校場接人,遠遠看見那幾個孩子咬緊牙關跑圈、射箭、背沙袋,心裡又酸又驕傲。
蕭承璟每回見他來接,都會硬撐著露出一個笑臉,說:「哥哥我不累。」可小太子臉上,那汗濕的額發和發白的臉色騙不了人。
林糯也不拆穿他,只把溫好的湯遞過去,輕聲說:
「快喝,喝完帶你去吃桂花糕。」
蕭承璟抱著湯碗,猛灌兩口,滿足得眼睛都眯起來,完全忘了方才在校場上的狼狽。
林糯不是沒為蕭承璟說過話。
他曾不止一次地跟蕭景棲提過,說小璟才八歲,你讓他日日聽政,場場操練,別把孩子逼出病來。
可每次都被蕭景棲不輕不重地擋了回去,一會兒說:「他將來要坐的位置不允許他睡懶覺。」
一會兒又說:「林昭裴燼有分寸,他撐得住。」
林糯也知道,在這種事上蕭景棲主意比誰都正,任他軟磨硬泡,該讓小太子練的科目一樣不會少。
他再心疼,也知道自己沒法真正改變這個男人的決定。
因為這不只是父對子的期望,這是天子在給大衍磨刀。
可他就是心疼,疼得夜裡翻來覆去睡不安穩,滿腦子都是小太子在校場上咬著嘴唇不肯喊苦的模樣。
蕭承璟從小沒了親娘,被冷落好幾年,好不容易過兩天好日子,結果還沒過幾天,就被這儲君的名頭壓得喘不過氣。
林糯常常想,這孩子的童年,怎麼就不能再長一點呢。
他也不是不知道蕭景棲有他的道理,可他就是捨不得。
那是他一天一天看著長大的孩子,是他會偷偷留一碟桂花糕等他下學的人,是他答應了要一直陪著,要護著的人。
所以他也不再跟蕭景棲爭執,只是把越來越多的心思放在生活上,變著法兒地給蕭承璟做藥膳,叮囑蘇德全夜裡看著他不許踢被子,天冷了就早早備好暖手爐塞進他的書袋。
他做不了朝堂上的主,也攔不住校場上的操練,但至少在小太子喊冷喊餓喊累的時候,他永遠都在。
蕭景棲看在眼裡,也不攔他,只是在他又一次熬夜等蕭承璟下學時,把他攬進懷裡,低聲道:
「你放心,朕心裡有數,他和朕一樣,不會那麼容易垮。」
林糯靠在他胸口,半晌才悶悶地說:「我知道,可我就是心疼。」
到了蕭景棲生辰這日,蕭承璟終於喘了口氣。
生辰前一天,蕭景棲難得發了話,許他休沐兩日,不必聽政,不必習武,愛怎麼玩怎麼玩。
蕭承璟當時在御書房裡聽見這話,差點當著滿殿內侍的面哭出來,不過,還好他反應快,硬生生是把那點濕意逼了回去。
他早就不是那個一委屈就撲進林糯懷裡哭鼻子的小娃娃了。
他如今是儲君,是要接江山的人,不能讓人看見他掉眼淚。
他走出御書房,深吸了好幾口氣,才把那股酸脹壓下去,然後邁開步子,飛快地往光華殿跑。
林糯早得了消息,正站在殿門口等他,見他像只脫韁的小馬駒一樣衝過來,便笑著張開雙臂。
蕭承璟一頭扎進去,把臉埋在林糯懷裡,悶聲悶氣地說了句:
「哥哥,我累死了。」
林糯摸著他的後腦勺,笑著說:「知道知道,今天給你做了藕粉圓子,還有桂花糖藕,都是你愛吃的。」
蕭承璟「嗯」了一聲,卻賴在林糯懷裡不肯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