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來,蕭承璟也慢慢長大了。
他不再是當年那個會抱著小狐狸哭鼻子的小娃娃,而是大衍朝人人稱頌的儲君。
京中盛傳,太子殿下容貌冠絕,天人之姿,才學騎射無一不精,朝堂上進退有度,縱是站在陛下身側,也半點不遜鋒芒。
可蕭承璟自己聽了這些,只當耳旁風,連眼皮都懶得多抬一下。
他十一歲隨父皇聽政,十三歲代天巡狩,十五歲已能在御書房裡把六部摺子批得條理分明,連蕭景棲都偶爾會讓他全權處理一日的政務。
蕭景棲對此不置可否,只是在某日對林糯說:「崽長進了。」
林糯笑得眉眼彎彎,他說:「那也不看看是誰教出來的。」
同時蕭承璟也長高了不少,現在竟比林糯還高出半個頭,這讓林糯很是不忿,常常不跟他站在一起。
蕭承璟的五官也變了樣,眉骨高挺,下頜線條利落,他像蕭景棲又不像蕭景棲。
只是他少了蕭景棲那份嗜血般的冷厲,多了幾分從林糯那兒染上的溫潤。
可若你以為他是好拿捏的溫吞性子,便大錯特錯。
他笑著時能讓人如沐春風,冷下臉時,宮裡的老臣也不敢多言半句。
只有回到光華殿,他才會露出幾分少年氣的懶散,把朝服一脫,往林糯身邊一坐,嘴裡嚷著:
「哥哥,我想吃你做的桂花糕。」
林糯這時,便會笑著點他額頭,說:「太子殿下都多大了,還撒嬌。」
蕭承璟才不管這些,他若無其事的說:「在哥哥面前,我永遠都是小孩子。」
而蕭景棲每回從御書房回來,看見這大高個還在跟林糯擠一個軟榻,便冷著臉把人往旁邊拎。
蕭承璟也不惱,拍拍衣裳站起來,說:「父皇還是這般小氣。」
這樣的日子,一日一日過去,像御花園裡的桂花開了又落,落了又開。
所有人都知道,大衍的太子已經長成了蕭景棲最鋒利的那把刀,也長成了林糯心裡最柔軟的那塊地方。
蕭承璟知道自己在變,也知道自己肩上的擔子越來越重。
可每當他回頭,看見林糯和蕭景棲還在光華殿的燈下等他,他便覺得,這儲君之路雖遠,腳下卻有根。
而在蕭承璟十六歲這年,朝中大臣們又起了心思。
太子已到了可以議親的年紀,往日推說年幼,推說學業,推說國事繁忙,可如今年已十六,再拖不得。
朝中那些有適齡女兒的臣子們,明里暗裡都動了起來。
今日這家在朝會上夸自己女兒溫良賢淑,熟讀女誡。
明日那家托人往蘇德全那兒遞話,想請太子殿下去府上賞花。
後日更有甚者,直接在摺子里提議,說:
「東宮不可無女主,太子妃之位空懸久矣,於國本有礙,請陛下早做安排。」
摺子一本接一本的堆在御書房的御案上。
而蕭承璟看見了也只當沒看見,依舊每日聽課,讀書,批摺子,去校場練騎射,偶爾微服回來時,手裡總拎著林糯愛吃的桂花糕。
林糯和蕭景棲對這些動靜心知肚明,卻誰都沒有先開口。
林糯私下問過蕭景棲:「蕭景棲,小璟的婚事你是怎麼打算的?總不能真讓大臣們一直這麼催下去。」
蕭景棲聞言只淡淡地說:「讓他自己選,若他願意,朕不攔著,若他不願意,誰也別想塞人進東宮。」
林糯點點頭,心裡卻有些複雜。
按理說,蕭承璟十六歲了,在大衍朝,十六歲的男子談婚論嫁再尋常不過,更遑論他是儲君,太子妃的人選早晚要定,這是國本,是禮法,是滿朝文武眼裡天經地義的事。
可林糯總覺得蕭承璟實在是太小了,還是個孩子。
他坐在光華殿的軟榻上,忍不住輕聲說:
「我總覺得小璟前兩天還那么小,怎麼一轉眼,就到了要選太子妃的年紀了。」
蕭景棲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他長大了嗎?」
林糯抬頭看向蕭景棲,說:「你這些天多跟小璟說說話,我不方便問,你這個當爹的,總該知道他心裡怎麼想。」
蕭景棲聞言挑了挑眉,說:「你想讓朕去套兒子的話?」
林糯瞪他:「什麼套話,明明是關心他。」
蕭景棲不說話,只把人往懷裡攬,下巴抵在他發頂,過了好一會兒才說:
「他心裡有人了。」
林糯一愣,猛地抬頭:「誰?你怎麼知道?」
蕭景棲的神色諱莫如深,猶豫了一下:「嗯………還是等他自己跟你說吧。」
林糯看著他這副「一切盡在掌握」的模樣,又氣又笑,拿拳頭輕輕砸了他一下:
「你早知道還不告訴我?」
蕭景棲握住他的拳頭,低頭親了親他的指尖:
「怕你多心,也怕那孩子不自在,你我護了他這麼多年,這最後一步,讓他自己走。」
林糯怔怔地看著他,沒再說話。
這日蕭承璟從校場回來,滿身是汗,一進光華殿就灌了半壺水。
林糯坐在軟榻上給他縫一隻磨破的護腕,抬頭看他一眼,笑問:
「今日怎麼回來這麼早?」
蕭承璟把外袍一脫,往他身邊一坐,說:
「躲人,太傅在宮裡,一看見我就給我塞了一幅畫像,說是什麼名門之後,讓我看看,我看什麼呀,他孫女我還不知道長什麼樣?小時候還搶過我桂花糕呢。」
林糯笑得直抖,問他:「那你怎麼回的。」
蕭承璟把腿一伸,懶洋洋地說:「我說太傅,孤還小,想再多讀幾年書。」
太傅當時臉都綠了,說:「太子殿下十六了,不小了,先帝十六時已經大婚了。」
然後我就說:「那父皇怎麼那麼晚才遇到哥哥?」
太傅聽了我這句話,氣得吹鬍子,轉身走了。
林糯笑著抬頭看向蕭承璟,此時少年正歪在軟榻上,日光透過窗欞落在他臉上,睫毛在眼瞼下投出細小的陰影,輪廓已初具成年人模樣。
他一邊念叨著太傅如何如何頑固,一邊還不忘把林糯縫到一半的護腕拿過來替自己比劃,嘴裡嘟囔著:
「哥哥,你對我真好。」
林糯望著他,忽然覺得小太子好像真的有喜歡的人了。
蕭景棲這時從御書房回來,他一進殿,便看見蕭承璟又在跟林糯擠軟榻,他眉頭一皺,照例過來拎人。
蕭承璟卻先一步抱住了林糯的胳膊,仰起臉,笑得無辜又欠揍:
「父皇,兒臣想跟哥哥說說話。」
蕭景棲冷冷掃他一眼:「下去說。」
蕭承璟不肯,父子倆又斗上了嘴。
林糯夾在中間,笑得肚子疼,說:「你們倆再鬧,今晚都別吃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