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算蕭承璟再躲,有時候也還是躲不過,大衍朝只有他一位儲君,板上釘釘的皇帝,現在朝中只要家裡有待嫁兒女的,誰不想攀上一攀?
朝中那些重臣權貴,能走通的走通,能遞話的遞話,就連遠在地方的封疆大吏,也借著各種名目把自家女兒的生辰八字,畫像繡品往京城裡送。
蘇德全有段時間收這些帖子收得手都軟了,御書房偏殿裡專辟了一間屋子,專門堆放各府送來的畫像,堆得滿滿當當,落灰了都沒人翻。
蕭承璟偶爾路過,瞥一眼那間屋子,便跟蘇德全說:
「蘇公公,這屋子再堆下去,怕不是要改成畫館。」
蘇德全賠著笑:「殿下說笑了,這些可都是各府千金的畫像。」
蕭承璟擺擺手,不高興的說:「那以後這偏殿改叫千金館好了,孤可沒工夫一張張看。」
可有些局,不是他想避就能避的。
比如宮宴。
那些夫人們最擅長的便是在宮宴上巧遇。
蕭承璟剛陪著蕭景棲敬完各國使臣,剛想退到偏殿清靜,可還沒走,便有幾位打扮精緻的夫人端著酒過來,身後還跟著幾個垂著頭的少女,或嬌或怯,任誰看了都知是什麼意思。
蕭承璟再不耐煩,當著滿殿的人也得端著笑應付。
可讓蕭承璟沒想到的是,竟然有人敢給他下藥。
那杯酒是其中一個少女親手奉上的。
小姑娘看著不過十四五歲,手指都在發抖,低垂著眼睛,聲音細如蚊蚋:
「臣女敬太子殿下。」
蕭承璟本不想接,可旁邊幾位夫人連聲說:
「這是我家那丫頭親手釀的桂花酒,知殿下喜歡桂花,特意帶來的。」
蕭承璟不好在使臣和官員面前失了儲君風度,便接過酒杯,淺抿了一口。
那酒入口清甜,確實帶著桂花香氣,但咽下去後,舌尖卻泛起一絲極淡的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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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璟當下便覺不對,他自小在宮中長大,又跟著裴燼學過辨毒,尋常催情之藥的氣味再淡也瞞不過他。
他面上不動聲色,只將那杯酒隨手擱下,又笑著應付了幾句,便扶了扶額,說:
「飲了酒有些頭暈,先失陪了。」
幾位夫人滿口關切,眼底卻都閃過一絲藏不住的期待。
蕭承璟只當沒看見,轉身往偏殿外走。
他步伐穩健,呼吸卻已漸漸急促起來,額角也滲出了細汗,藥力很猛,絕不可能是幾個閨中女子能弄到手的。
他心思急轉,腳下卻不敢停。
暗衛很快從暗處現出身形,蕭承璟低聲吩咐了一句:「別驚動父皇。」便閃進了一間無人用的偏殿。
他反手將門插上,背抵著門板,仰起頭,喉結上下滾了滾,身上像有火在燒。
他閉了閉眼,腦中不可抑制地閃過許多念頭,最後卻只定格在一張素淡安靜的臉上。
那人坐在茶樓窗邊,執壺倒茶,眉眼低垂,聲音輕緩地喊他:「太子殿下。」
蕭承璟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
他咬破舌尖,用疼痛逼自己清醒,隨後拉開門,讓暗衛去請林糯。
暗衛領命而去,身影沒入夜色。
蕭承璟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偏殿裡,月光從半掩的窗牖漏進來,落在他燒得有些發燙的臉上,忽明忽暗。
他扯鬆了領口,閉目調息,等那個自小護著他長大的人來。
夜風從窗縫灌入,吹不散他滿身的燥熱,卻讓他的神智又清明了幾分。
林糯來得很快,身後跟著他讓人半路從太醫院拽來的沈太醫。
他推開偏殿的門,一眼就看見蕭承璟靠在門邊,額發汗濕,面色潮紅,呼吸又沉又急。
他反手把門關上,幾步上前扶住人,轉頭對沈太醫說:
「快給他看看,像是中了藥。」
沈太醫不敢怠慢,忙放下藥箱,搭脈細診。
蕭承璟半闔著眼,汗水順著下顎往下滴,整個人燒得厲害,卻仍強撐著不讓自己失態。
林糯看得心口發緊,一邊用手背貼他的額,一邊低聲催:
「小璟,你別硬撐,太醫在,沒別人看見。」
蕭承璟極輕地「嗯」了一聲,把頭靠在他肩上,像只終於找到依靠的小獸。
沈太醫診了片刻,臉色一變,忙取出銀針,在幾處要穴施針,又開了一劑清心解毒的方子,讓人立刻去抓藥。
林糯問他:「要不要告訴你父皇?」
蕭承璟聞言,抓住他的袖子,搖了搖頭,眼神又倔又沉:
「別讓父皇知道,今晚的事,孤自己查。」
林糯想說什麼,可對上他那雙被藥性逼得泛紅卻仍不肯示弱的眼,到底沒再堅持。
但皇宮裡的事,怎麼可能瞞得過蕭景棲,不過既然太子要自己查,他便不插手了,他若事事替蕭承璟出頭,朝中那些大臣們,還真當太子是紙糊的。
第二日,天還未亮,蕭承璟便醒了。
他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照常起身,洗漱,用膳,然後穿戴整齊去上朝。
只是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懶散笑意的眼睛,今日冷得厲害,像是被什麼淬過。
不過一個上午的時間,蕭承璟便查得清清楚楚。那杯酒是誰帶來的,誰在背後攛掇,誰負責搭線,誰在宴上敲邊鼓,全被拔了個底朝天。
幾個涉事官員尚未來得及反應,便已被人從家中請了出來,連帶著那日在宴上幫忙說話的,遞酒的,事先通風報信的,一個都沒能漏掉。
蕭承璟抓住了人,並沒有急著發落,而是將這些人全數押入大牢,再把證據一一列明,寫成摺子呈送御前。
摺子措辭很簡練,沒有半點情緒,只逐條羅列了涉事官員如何合謀,如何借宮宴之便行謀害儲君之事。
末尾只一句話:「兒臣請按大衍律,以謀害儲君罪,主犯斬,從犯流。」
蕭景棲看完了摺子,什麼也沒說,只批了個「准」字。
蘇德全去宣旨時,外頭的雪已經積了厚厚一層。
紅牆黃瓦之下,幾個涉事官員被押在宮門外,他們的妻女也被帶到了場,皆跪在雪地里,抖作一團。
蕭承璟沒有出現,只讓北鎮撫司的人全權處置。
行刑之後,宮內宮外一片噤然。
誰也沒想到,年僅十六歲的太子,手段竟這般雷霆萬鈞,查得乾乾淨淨,殺得毫不手軟。
那些平日裡還心存僥倖,想著借女兒攀龍附鳳的人家,一夜之間全都收了心思。
朝中幾位老臣上摺子說:「太子處置過嚴。」
蕭承璟知道了,也只冷冷回了一句:「謀害儲君者,諸君是想讓孤網開一面,還是想換個太子?」
這話一出,便再沒有人敢多說一句話了,這讓他們怎麼說,大的小的他們都惹不起。
大的坐在龍椅上,擺明了讓太子自己立威,小的站在朝堂上,雖然比不過陛下年輕時殺人的利落勁,但也不遑多讓。
所以他們這些當臣子的,除了把嘴閉緊,還能做什麼。
就是可憐了他們的女兒,可憐了他們的家族。
那些涉事的人家,有的是想借女兒攀龍附鳳想瘋了,有的是被人攛掇著當了出頭鳥,還有的不過是礙於夫人哭求才順水推舟遞了話。
如今事敗,不僅自己身首異處,妻女也被連累,族中在朝為官者全被奪職查辦,一夕之間,高門大戶敗落成灰。
消息傳開後,那些曾經把女兒畫像送進宮的府邸,全都夜不安枕。
家中但凡有適齡女兒的,連夜把畫像燒了,連灰都不敢留。
而那些沒被牽連的夫人小姐們,也再不敢在宮宴上藉機往太子跟前湊了。
因為誰都知道,這位太子殿下可不是任人算計的主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