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蕭承璟二十歲這年,蕭景棲決定退位。
這消息像一道驚雷,把滿朝文武炸得頭昏眼花,因為誰也沒想到,正值盛年的皇帝忽然要禪位給太子。
上奏的摺子又如雪花似的飛進御書房,有勸的,有哭的,有死諫的,蕭景棲統統留中不發,只把蕭承璟叫到了跟前。
蕭承璟也鬧,他頭一回跟他父皇紅了臉,委屈的說:「父皇,兒臣不接。」
蕭景棲聞言,輕「哼」一聲:「這可由不得你。」
蕭承璟急了:「父皇正當盛年,為何要退?朝中大事小情,兒臣哪能現在就扛?您這不是甩手嗎?」
蕭景棲見他真急了,這才抬起眼看他,他目光沉沉,不惱不怒,只淡澄開口:
「朕教了你十八年,不是讓你學會跟朕說「不」的。」
蕭承璟一噎,滿肚子的話全堵在嗓子眼裡,他來回踱步,像頭被困在籠子裡的小獸,半晌才壓著聲說:
「兒臣不是怕擔責,是怕擔不好,再說,您也得替哥哥想想,他若是不願意您退呢?」
這話倒說到了點子上。
蕭景棲聞言,他終於放下硃筆,往椅背上一靠:
「你哥哥比你想得開,他早盼著朕退了,說等朕不忙了,就帶他出宮去走走,看看江南的雨,塞北的雪。」
蕭承璟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知道林糯這些年被圈在宮裡,雖從不抱怨,卻始終嚮往外頭的天地。
父皇若一直坐在龍椅上,林糯便哪也去不了,他忽然就安靜了。
「你二十了。」蕭景棲看著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朕也是二十歲登的基,朕相信你。」
蕭承璟望著他,像在看一座山。
可這一刻,他忽然發覺,那座山也不像從前那麼不可逾越了。
或許,他早就有了翻過去的力量,只是一直不肯承認。
他慢慢跪了下去,認認真真磕了三個頭:
「兒臣,領命。」
退位大典安排在冬至。
那一日,蕭景棲牽著蕭承璟走上太極殿,當著文武百官,內外命婦,各國使臣的面,將傳國玉璽交到了他手中。
蕭承璟雙手接過,沉得他心口發緊。
他站起身,轉身面向殿外。
雪下得很大,像極了十三年前他被蕭景棲帶回來的那個夜晚。
那時他只會哭,現在不會了。
他登基為帝,改年號為「承光」,大赦天下,免南境三年賦稅。
蕭承璟坐在龍椅上,聽百官山呼萬歲,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只是在無人注意時,朝殿側門的方向極快地看了一眼。
林糯和蕭景棲就站在那兒,一個眼眶微紅,一個面色平靜。
見他看過來,林糯彎起眼,朝他比了個加油的手勢。
蕭承璟鼻子一酸,險些當眾失態,硬是咬著牙忍住了。
他收回目光,坐得更直了些。
從今天起,這大衍的天,就由他來扛了。
而他的身後,那兩個人,還在。
無論他走多遠,變成什麼模樣,他們都還在。
他忽然覺得,這皇位也沒那麼可怕。
因為它不僅是枷鎖,也是他這半生所有溫暖與力量的來處。
他會像父皇一樣,做一個好皇帝,也會像哥哥一樣,守住心裡那點光。
宮城之外,雪落無聲。
大衍的天下,換了新君。
而光華殿裡的燈火,依舊如常亮著。
蕭景棲退位後,便帶著林糯去遊山玩水了。
他這輩子前半生困在宮牆裡,後半生又要為江山耗盡心血,如今把皇位往蕭承璟手裡一交,竟真像卸下了一身枷鎖,整個人都鬆弛了許多。
從前那個連笑都極吝嗇的帝王,現在會坐在江南的烏篷船里,給林糯剝枇杷。
會陪他在塞北的雪夜裡圍著火爐烤栗子,會在他看見新奇小玩意兒時,不聲不響地掏銀子買下,然後裝作隨意地遞過去。
蘇德全年紀大了,沒再跟著他們奔波,而是在京城一個清靜的地方養老。
跟著林糯和蕭景棲的是小順子,一路忙前忙後,倒也周全。
他們帶的隨從雖然不多,但卻比當年那些浩蕩御駕更讓林糯高興。
林糯喜歡這樣的日子,自由,散漫,不必再數著宮牆過活。
蕭景棲也喜歡。
他從前許諾過要帶林糯看看大衍的山河,如今總算有了大把的光陰。
他們看過東海的日出,在西境的風沙里同乘過駱駝,爬過北境的雪山,也去過南境看新建的堤壩。
有些地方蕭承璟親筆修書讓他們去,說當地官員必會照應。
蕭景棲每回都冷笑,「這小子倒是會安排。」
林糯這時便會笑著說:「小璟是怕你累著。」
蕭景棲嘴上不認,可每到一個地方,總要先給蕭承璟回封信報平安。
哪怕只有「安」一個字。
蕭承璟在宮裡,每次收到父皇的信都會看很久,那字跡依舊硬朗,只是比從前多了幾分閒散。
他有時候會羨慕,甚至想丟下這江山跟去。
可他知道,不能。
他得守著大衍,守著他們能隨時回來的家。
有一年春天,蕭景棲和林糯回京看他。
林糯曬黑了些,精神卻極好,眉眼間全是舒展開的明媚。
而蕭景棲仍是那副冷臉,但卻比從前愛說話了,偶爾還會跟蕭承璟搶最後一塊桂花糕。
蕭承璟坐在龍椅上,看著他們倆拌嘴,覺得心裡又酸又暖。
他想,這大概就是最好的日子了。
那一晚,他們三個在光華殿裡用了頓極家常的飯。
林糯下廚做了幾個小菜,蕭景棲破天荒打了下手,蕭承璟負責吃和笑。
飯後,蕭承璟送他們回宮外的別院。
林糯走了幾步又回頭,像從前一樣笑著朝他揮手,說:
「小璟,別太累了,哥哥過些天再來看你。」
蕭承璟站在宮門口,夜風把他衣袖吹得獵獵,他望著那兩道漸行漸遠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己也是他們遊山玩水的一部分。
因為他們就是走得再遠,也總會回來看他。
他笑著應了聲「好」,聲音散進風裡,然後他轉過身,繼續回到那高高的宮城裡,當他的皇帝。
他知道,不必追。
因為那兩個人,無論走到哪兒,都會記得回家。
而他的家,永遠在他們經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