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洛蘭最高建築，雲瀾塔頂層。
全透明的穹頂外是緩緩流動的星雲人造景觀，腳下是整片懸浮的琉璃反重力水系。水面上飄著幾朵人工培育的極光蓮。
提尼亞包下了整個空中花園餐廳。
為了這頓午飯，這位雲瀾集團的唯一繼承人甚至調動了三條私人航線，只為把剛打撈出水的深海焰尾魚在半小時內空運到餐桌上。
「嘗嘗這個，姐姐。」提尼亞殷勤地將剔好刺的魚肉推到姜梨燼面前。金髮少年單手撐著臉頰，藍眼睛亮晶晶的，「這可是雲瀾集團私人海域特產，外面有錢也吃不到。科學院那種清湯寡水的地方，平時肯定不供應這種高級貨吧？」
坐在對面的喀戎連拿刀叉的姿勢都沒變，他慢條斯理地切開盤子裡的肉排，銀質餐具沒有發出半點碰撞聲。
「確實難得。」喀戎將切好的肉排咽下，拿餐巾按了按唇角，語氣溫和得挑不出毛病，「雲瀾集團的財力令人欽佩。提尼亞少爺能在百忙之中抽出精力安排這些，有心了。多謝款待。」
一拳打在棉花上。
提尼亞磨了磨後槽牙。他最討厭喀戎這副遊刃有餘的長輩做派，搞得他像個只會炫富的暴發戶小孩。
姜梨燼根本沒空搭理這兩個雄性的暗流涌動。
她正埋頭對付那盤深海焰尾魚。肉質鮮嫩彈牙，入口即化，還帶著一種奇特的炙烤香氣，她好久沒吃過這麼符合人類審美的頂級料理了。
就在姜梨燼準備向第二盤雲朵布丁伸出魔爪時，三聲清脆的提示音同時響起。
「叮——」
星網論壇的最高級別推送。
姜梨燼動作一頓，點開光腦，全息投影在餐桌中央展開。
加粗標紅的標題極其惹眼：《關於違禁藥物事件的真相與聲明——菲爾溫》。
發帖時間是十分鐘前。
跟帖量已經突破了十萬加，伺服器硬生生卡頓了兩秒才加載出視頻畫面。
視頻背景是在一間光線昏暗的臥室里。菲爾溫和平時光鮮亮麗的樣子不同，她沒有化妝，穿著一件寬大的病號服，長發凌亂地散在肩頭。
她的眼眶紅腫，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整個人透著一種搖搖欲墜的破碎感。
「大家好，我是菲爾溫。」
開場第一句話，伴隨著一滴恰到好處滑落的眼淚。
姜梨燼往嘴裡塞了一勺布丁，津津有味地看起戲來。
視頻里的菲爾溫更咽著繼續開口：「昨天星網上關於黑市違禁藥物的帖子，我看到了。我不想逃避，那些被曝光的藥物副作用，我身上都有。但這並不是因為我為了虛榮去購買違禁藥，而是……我別無選擇。」
鏡頭微微晃動，切換到了全景。
菲爾溫的身後站著她的三個A級獸夫。這三個雄性滿臉悲憤，一副恨不得吃人的模樣。
「大家應該都知道傭兵團的阿登大人。他曾經是姜梨燼女士的伴侶，後來他和我表白……我們走到了一起。」菲爾溫捂住臉，聲音顫抖得厲害，「自從前段時間，姜梨燼女士被主腦判定為3S級雌性後，阿登就變了。他無法接受自己拋棄的前妻變成了帝國唯一的3S級，這種落差讓他徹底瘋狂。」
她抬起頭，直視鏡頭，眼底滿是控訴：「他逼迫我服用那種來歷不明的藥劑！他說，只要我吃了藥，就能突破S級的極限，就能把姜梨燼女士比下去。我拒絕過，我掙扎過，但是我真的愛他……他之前明明就是個溫柔紳士，我沒想到他會變成這樣……」
站在她左邊的獸夫適時上前一步，眼眶通紅地對著鏡頭吼道：「阿登那個畜生！他迷惑了菲爾溫！我們三個A級根本打不過他，只能眼睜睜看著菲爾溫受折磨！我們已經報警了，一定要讓這個瘋子付出代價！」
視頻最後，菲爾溫拿出了一份蓋著帝國基因庫公章的等級證明文件。
「我從出生起，就是主腦登記在冊的S級雌性。我有什麼理由去買那種透支生命的藥？我只是一個被愛情蒙蔽了雙眼的可憐雌性罷了。懇請星際治安局介入調查，還我一個清白。」
菲爾溫這手牌打得極妙。貧民窟出身的B級記錄，早些年就被黑市的手段抹得乾乾淨淨。除非動用最高權限去主腦的核心資料庫里翻舊帳，否則誰也查不出她曾經是個B級。
頂多能查到她有兩年的檔案空白期。但在星際時代，去邊緣星系旅遊或者遭遇星際風暴導致檔案缺失的情況比比皆是。
她篤定沒人能扒出她的底牌，這才敢明目張胆地把屎盆子全扣在阿登頭上。
視頻戛然而止。
姜梨燼咽下嘴裡的布丁，差點拍手叫好。
這招棄車保帥玩得真溜。
昨天的爆料帖把買藥時間、副作用全錘死了，但沒指名道姓。菲爾溫如果不回應，等淨化科體檢一做，她必定露餡。現在她主動跳出來，把所有髒水全潑給阿登，而她雌性的身份也能讓她免於處罰！
阿登是姜梨燼的前夫，有報復的動機。阿登去了黑市，有買藥的途徑。阿登是S級，有強迫她的武力值。
邏輯閉環了。
但阿登傷害S級雌性的、購買違禁藥物這兩項罪名成立，基本上是活不了了。
姜梨燼抬起頭，正好撞上喀戎探究的視線。
「昨天我就想問了。」喀戎的語速平緩，帶著學者特有的嚴謹，「你之前是怎麼判定，她不是S級的？」
姜梨燼拿紙巾擦手的動作頓住。
總不能把小一供出來吧？她眼珠一轉，張口就來。
「這很難理解嗎？」姜梨燼靠在椅背上，雙手一攤，擺出一副理所當然的架勢，「我們3S雌性的感知力比你們3S雄性更強！」
反正全宇宙現在就她一個3S級雌性，她想咋說咋說。
她又接著開始套用喀戎以前科普過的理論。
「你之前不是說過，正常人的精神力波動是平穩的。要麼是一條直線，要麼像我之前升級那樣，是個平穩的坡度線。但我感知菲爾溫的時候，她的精神力波段極其紊亂。前一秒還在S級，下一秒直接掉到A級，甚至更低。這種上下橫跳的頻率，除了嗑藥，我想不出第二種解釋。」
喀戎聽完，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他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著，這是他在思考複雜課題時的習慣動作。
「值得注意的是，」喀戎抬起頭，給出了專業鑑定，「按照菲爾溫的說法，她本身是S級，被阿登脅迫用藥後產生了副作用。違禁藥物的作用機制是強行拔高精神力上限。那麼，她的精神力波動區間，應該是S級到2S級之間。而不是在你感知的A級到S級之間。」
「她在撒謊。她的真實等級，連S級都不到。」
「管她什麼級別，這女人現在把水攪渾了，會不會對姐姐有影響？」提尼亞皺起眉頭，他最不能接受的是有人算計姜梨燼！
「影響不大。」姜梨燼把最後一塊甜點塞進嘴裡，「阿登去黑市買藥，本來就是菲爾溫授意的，他現在只帶回去了十顆藥。現在這兩人狗咬狗，一嘴毛。」
她轉頭看向喀戎：「淨化科入職體檢，還做嗎？她既然敢報警，肯定做好了應對深度掃描的準備，估計是打算強行把那十顆藥全吞了應付檢查。」
喀戎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
他的關注點，完全偏離了姜梨燼的預設。
喀戎敏銳地捕捉到了姜梨燼話里的信息，「你說阿登去黑市買藥，帶回去了十顆。你怎麼清楚裡面的具體數量？」
姜梨燼坦然道：「哦，在瓦洛蘭黑市碰見他了。他買藥的時候剛好被我撞見，提尼亞也在。」
空氣突然安靜下來。
喀戎緩慢地轉過頭，視線鎖定在提尼亞身上。那目光算不上凌厲，卻透著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壓迫感。
「你帶她去黑市？」喀戎的語調沒有任何起伏。
但提尼亞剛才還囂張的氣焰，瞬間萎了。
他確實心虛。雖然他自認能護姜梨燼周全，但瓦洛蘭黑市畢竟是法外之地，魚龍混雜，什麼亡命徒都有。帶老婆去那種地方，確實理虧。
「我……」提尼亞張了張嘴，支支吾吾半天沒憋出一句完整的話，求助似的看向姜梨燼。
「是我自己要去的。」姜梨燼看著小狐狸這副吃癟的樣子，出聲解圍，畢竟現在吃人家的，住人家的。
喀戎嘆了口氣。
「姜女士。」喀戎語氣加重了幾分，「雲瀾集團的財力確實能解決很多問題，提尼亞的3S級戰力也不容小覷。但在黑市，這些都不是絕對的通行證。」
他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尤其是森羅閣的閣主——」說到這裡，喀戎停住了。他似乎在斟酌用詞，又或者是在忌憚什麼。最終，他沒有繼續往下說，只是留下了一句警告。
「以後那種地方，絕對不能再去。」
姜梨燼表面上點頭敷衍，心裡卻將「森羅閣閣主」這五個字，牢牢地刻在了記憶里。
不知道為什麼，聽到這五個字的瞬間，她想到了那個夜闖她房間的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