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們走後，艾琳轉頭看向姜梨燼，眼神瞬間柔和下來：「至於你，先去洗個澡。我讓人備了吃的。」
姜梨燼被推進了一間比她在瓦洛蘭星住的還要大的套房。
這是她這幾天來，第一次徹底放鬆下來。
水流沖刷掉滿身的沙土和血腥氣，蒸騰的水霧模糊了視線。她抹了一把臉，抬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這幾天的逃亡讓她瘦了一圈，但那雙眼睛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亮。
她擦乾頭髮走出去。
外間餐桌上擺滿了食物。炙烤過的肉排還冒著熱氣，醬汁收的濃稠。旁邊的濃湯表面飄著細碎的香料碎葉，做法講究的不像是在一艘高速航行的星艦上能端出來的東西。
艾琳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紅茶，正看著光腦上的報表。哪怕世界末日了，她也不會忘記看當天的財報。
聽見動靜，她抬起頭。
「吃吧。這幾天在荒星受苦了。」
姜梨燼沒客氣，拉開椅子坐下，拿起餐具。
第一口肉咬下去的時候，味蕾幾乎是被激活的。在荒星上啃了幾天乾糧和能量棒，舌頭都快忘了食物還能有這種味道。
「好吃嗎？」艾琳問。
「好吃。」姜梨燼回答的很簡短，但咀嚼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不少。
艾琳注意到了，嘴角彎了彎。
「提尼亞專門挖來的廚子，說你嘴挑，普通的營養餐咽不下去。」她抿了一口茶，語氣裡帶著幾分好笑，「這小子為了你，連雲瀾集團的財務系統都敢黑。十億懸賞，直接走公帳。給公司的那幾個老古董氣的夠嗆，聯名投訴信都遞到我面前了。」
姜梨燼切肉的動作一頓，抬眼看她。
艾琳笑出聲：「別有負擔。雲瀾最不缺的就是錢。他要是連自己的雌性都護不住，那點家底留著幹嘛？」
這邏輯，這語氣，和提尼亞一模一樣。
果然是親生的。連花錢的理直氣壯都是一脈相承。
姜梨燼低頭喝湯。湯是濃郁的菌菇底，入口醇厚，滑進胃裡暖暖的。
她沒說話，但握著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這種被人惦記著的感覺，她花了很久才習慣。
艾琳手腕上的終端瘋狂閃爍。她掃了一眼來電顯示，露出一個果然如此的表情，直接把投影切到房間中央的全息屏幕上。
信號接通，提尼亞那張臉猛的懟到屏幕前。
金髮亂成一團，眼底掛著濃重的烏青，平時亮晶晶的藍眼睛也布滿血絲。看樣子至少兩天沒睡了，領口的扣子都系錯了位。
他的視線在屏幕里瘋狂搜索了半秒，立馬鎖定了正在吃飯的姜梨燼。
眼眶一秒變紅。
「姐姐……」聲音沙啞的厲害，帶著濃重的鼻音，委屈的不行。
姜梨燼放下勺子，看著他這副慘樣，心口莫名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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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但嘴比腦子快。
「哭什麼。我還沒死。」
「不許說那個字！」提尼亞急了，眼淚直接砸下來，大顆大顆的，毫不掩飾，「你知不知道我這幾天怎麼過的！找不到你，定位儀沒反應，黑市那幫廢物拿了錢連個坐標都給不出！我把能聯繫的線人全部翻了一遍！喀戎說讓我冷靜我怎麼冷靜！我差點把主星的星港炸了！」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抖的厲害，鼻尖通紅。
「炸星港犯法。」她抽了張紙巾慢悠悠擦嘴，聲音卻很輕柔，「艾琳女……咱媽剛把我接上船。我沒事。」
提尼亞猛吸了一口氣，拼命想止住眼淚，但完全失敗。
他轉頭看向艾琳，控訴道：「媽！你找到姐姐為什麼不第一時間告訴我！」
「告訴你有什麼用？你那艘破飛船能頂的住Q-990的磁場暴風？」艾琳毫不留情的戳穿兒子，端著茶杯姿態優雅，「行了，人安全。你給我安分點待在主星。」
「我要過去找你們！」
「閉嘴。我們現在就往主星飛。」艾琳直接掐斷了他的念頭，語氣切換成了商業模式，「喀戎那邊傳了消息，老皇帝的醫療報告被他壓下了。內閣現在群龍無首，你這幾天把雲瀾在主星的資金鍊全部收緊，給他們施壓。而且帝國要變天了，這幾天他們要是低價拋售股票或者變賣資產就立馬收購。聽懂了嗎？」
姜梨燼聽到這裡，筷子懸在半空，倒是很意外的多看了艾琳一眼。
即便在這種節骨眼上，艾琳對商業局勢的嗅覺依然敏銳。別人看到的是政治動盪，她看到的是資本洗牌的窗口。
也許有艾琳在，日後她接手帝國，經濟不僅能恢復，甚至能更上一層。
提尼亞用袖子胡亂擦了把臉，吸了吸鼻子。哭歸哭，但一聽到正事，那雙紅透了的藍眼睛裡還是瞬間一絲精光。
「資金鍊收緊的指令我已經下了。他們這兩天應該就會開始慌了。」他報完數據，視線又黏了回來，聲音重新變的小心翼翼，「姐姐，你有沒有受傷？」
「沒有。天闕他們……救了我。」姜梨燼說。
聽到天闕的名字，提尼亞的嘴角往下撇了撇，但這次破天荒沒有吃醋。
「……算他有點用。」提尼亞悶悶的說，「你好好休息，我在主星接你。」
在姜梨燼和艾琳的輪番安撫下，他才依依不捨的掛斷通訊。
姜梨燼剛拿起勺子準備吃最後一口菜，全息屏幕再次亮起。
這次沒有來電提示音。
紅色的最高權限標誌直接閃爍，系統被強制接入。竟然是巴爾的通訊。
艾琳在一旁放下茶杯，不緊不慢的解釋：「我提前跟總指揮打過招呼，以防你還沒回來，他就把帝國轟平了。」
姜梨燼看了她一眼，點頭。
巴爾的全息影像投射在房間裡。
他穿著筆挺的聯邦軍服，肩章上的將星泛著冷光。背景是第一艦隊的主控室，數十塊戰術面板上的數據在跳動。
巴爾的視線越過屏幕，直勾勾鎖定姜梨燼。
「沒缺胳膊少腿。」巴爾開口，聲音冷硬，「命挺大。」
但那句話尾音微微上揚的弧度，暴露了他一絲不易察覺的鬆了口氣。
姜梨燼靠在椅背上，叉著手看他：「總指揮這是準備去哪打仗？」
巴爾冷哼一聲：「帝國那幫雜碎敢在三不管地帶伏擊你。我把第一艦隊開到邊境緩衝帶了，主炮已經充能完畢。」
「你要開戰？」姜梨燼皺眉。
「他們找死，我成全他們。」巴爾的脾氣一如既往的狂躁，「帝國那幾個內閣老東西的家族星球坐標我已經全部標定——」
「撤回去。」姜梨燼打斷他，語氣很淡，不帶一絲波瀾。
「現在開火，帝國就有理由把襲擊的鍋甩給聯邦。老皇帝還沒死透，喀戎在中央醫院控制著他的生命維持系統。我們現在要的是內閣自己亂起來，而不是給他們樹立一個外部威脅，讓他們有理由抱團。」
巴爾死死盯著她。
主控室里靜的落針可聞。旁邊的軍官們僵在原地，連大氣都不敢喘。
巴爾連聯邦議會的三令五申都當耳旁風，現在有人讓他撤？
巴爾沉默了幾秒。
「主炮解除充能。全艦隊後撤五百星里。進入待命狀態。」
整個主控室愣了整整兩秒才反應過來，軍官們回過神來飛快的去傳達命令。
巴爾重新看向屏幕，金色豎瞳里倒映著姜梨燼的臉。
「我聽你的。」
「嗯。」姜梨燼應了一聲。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問：「你的精神力最近怎麼樣？」
巴爾愣了一下。他顯然沒預料到她會在這種時候問這個。
「死不了。」他不自在的偏過頭，耳根泛起一層可疑的薄紅。
「你……什麼時候回來？」
姜梨燼看著屏幕里那個彆扭的側臉，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在路上了。」
「好。」巴爾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語速加快，「有事隨時聯繫。」
說完，他乾脆利落的切斷了通訊。
姜梨燼看著空蕩蕩的房間，愣了一會兒，沒忍住輕笑出聲。
艾琳在一旁看完了全程，端著茶杯嘖嘖稱奇。
「聯邦那頭瘋狗，居然被你治的服服帖帖。」她站起身，理了理衣擺，目光裡帶著審視，也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欣賞，「你休息吧。我去看看那兩個黑市來的小子。」
「我跟你一起去。」姜梨燼站起來。
醫療區在星艦最下層，門口的氣密鎖上亮著綠燈。
姜梨燼推開門，消毒水和修復液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
天闕正躺在修復艙里，淡藍色的修復液沒過他的身體。
其實他的外傷已經在系統換的藥物下好的差不多了，還有些內傷和骨折，他那三天硬是一聲不吭。
天衍坐在旁邊的摺疊椅上，手裡拿著一管高級營養劑，正百無聊賴的拋著玩。拋
看到姜梨燼進來，天衍眼睛一亮，利落站直身體。
「老闆，你這媽夠大方的啊。」他指了指修復艙，吹了聲口哨，「軍用級別的細胞重塑液，這一艙的造價夠在黑市買一艘中型戰艦了。」
「你精神力恢復得怎麼樣？」姜梨燼走到修復艙旁邊，看了天闕一眼，才轉頭問他。
「托你的福，死不了。」天衍走近兩步，壓低聲音，湊到她耳邊，「不過，有條小黑龍說它想你了。」
姜梨燼面無表情的看著他。
天衍和她對視了三秒，率先敗下陣來，舉起雙手投降：「開個玩笑，開個玩笑。」
他收起嬉皮笑臉，正經了些，「我們什麼時候到主星？」
「兩天後。」艾琳走進來，「提尼亞和喀戎已經在主星布好局了。你們兩個黑市的頭目，到了主星最好收斂點。別給我和我家梨梨惹麻煩。」
天衍挑眉：「艾琳女士放心，我們很安分守己的。」
艾琳冷笑一聲，沒理他，轉頭對姜梨燼說：「去睡一覺。」
她頓了頓，語氣難得柔和了一瞬。
「接下來的主星，可是一場硬仗。你得養足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