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
誰都沒想到出聲反對的竟然是陸玩。
後堂三人全都懵了。
郗鑒的臉色逐漸陰沉了下去。
好你個陸士遙,士族的禮儀都不要是吧?
雖說你吳郡陸氏乃是江左第一高門,但我高平郗氏還怕你不成?
老夫請你來,就是要你讓知難而退。
陸氏別院也在清溪,距離郗氏新立的宅邸不遠,所以郗鑒這才邀請陸玩過來,一方面是為了作陪,另外一方面,自是存在了別樣心思的。
郗鑒其實做得沒毛病,大家以後免得鬧僵,至少面子上都過得去。
爭奪半子不丟人,且是美談。
但爭得面紅耳赤,爭成仇人了就徒招人笑了。
「士遙公,你為何如此激動?」
陸玩根本不看郗鑒,而是對著謝宏罵道:「小子無禮,哪有自己登門求娶的,你這是不尊重道徽公,輕視郗氏,我這個當叔父的,絕對不會看著你犯這樣的錯誤。」
旋即他對著郗鑒作揖:「郗公還請見諒。」
郗鑒……
我見諒你個……
陸士遙啊陸士遙,你不是最驕傲了嗎?
你不是連琅琊王氏都看不起嗎?
你的驕傲呢?
謝宏這麼做的確嚴重失禮,甚至換成另外一個人,都有可能結仇。
因為你嚴重不尊重對方。
當下的法律和禮制上都不允許自己登門求婚。
婚姻核心是什麼?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個人私下求婚不但會被視為不合禮法,而且是對求娶者最大的不尊重。
婚儀講究個六禮,即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
好嘛,你小子空口白牙登門,張口就要求婚。
而納采乃是提親第一步,必須由媒人攜帶禮物前往女家,代表男方家族正式求婚。
媒人齎禮到女氏門,說明提親的主體是媒人而非男子本人。
私定終身乃是天大的醜聞。
謝宏和郗鑒其實就有點這個意思了,但兩人發乎情止乎禮,無非是郗氏同意,謝氏派媒人登門,兩方歡喜。
但謝宏卻直接來了一句郗氏有女,我願求之。
當然這句話可以找補,如何求那是後續,可以回去請媒人嘛,又不是當場決定。
當下的士族聯姻,完全是家族之間的聯結,個人情感根本沒有任何存在的價值。
士族聯姻就一個目的。
政治考量!
王導向陸玩請求聯姻,陸玩直接以義不能為亂倫之始為由拒絕。
這句話的重點不是義,當然也不是亂倫。
而是始。
意思就是——我作為南方士族的代表,一旦開了與你們北方士族聯姻的先例,其他江東大族便可能效仿。
陸玩拒絕王導,等於是直接堵死了北方政權通過聯姻拉攏吳人的路。
一方面陸玩是維護了南方士族的獨立性,但另外一方面,也是因為以陸玩為首的南方士族對北方士族的仇視。
北方士族是以征服者的態度在對待南方士族。
如今征服者被人征服了,又他娘跑到南方來搶人搶地搶錢,不被集體抵制才怪。
而且陸氏曾被夷滅三族,對陸玩而言,司馬氏也好,北方士族也好,完全就是滅族的仇人。
他若不是想在亂世中保全家族,哪裡可能為司馬氏出仕?
蔑稱北人為傖,就是陸玩的發明。
「九月初九,吾會至南昌參加汝伯父隱居的登高游宴,郗公想必也會去的,屆時再議為妥。」
陸玩一句話堵得郗鑒和謝宏無話可說。
郗鑒暗自捶胸頓足。
玩砸啦!
老夫就不該邀陸士遙過來,炫耀不成,反倒給了陸士遙機會。
郗仲也目視族弟,心頭有一種莫名的惆悵。
族長在子房婚事上總是給人一種拖泥帶水之感。
陳郡謝氏的門第目前的確不夠高,但未來可期啊。
琅琊王氏門第倒是夠高,王導曾經派人來暗示過,願意以王氏諸子任郗氏挑選,兩方聯姻。
目的很明確嘛,郗氏女嫁給了王氏,那麼謝宏這邊就缺少了最大的變數,王導親自去找謝鯤,謝宏不娶王氏女都不行。
不取就是不孝。
不孝殺一切。
見郗鑒一臉憋出內傷的表情,陸玩心底長出了一口氣。
還沒有塵埃落地,我陸氏還有機會。
他旋即微微一笑,不緊不慢地道:「道徽公,婚姻大事輕忽不得,此事萬不可急,鳳至也才剛回建康,舟車勞頓,不如過幾日,我邀道徽公與丞相泛舟清溪,命鳳至作陪,若何?」
郗鑒的眉頭微微一挑,隨即笑道:「士遙公說得對,老夫考慮不周了一些。」
他端起茶杯朝陸玩遙遙一敬。
謝宏戰戰兢兢,汗出如漿。
郗鑒與陸玩你來我往,話里藏話,兩個俱是名士,引經據典誰也沒有真正占到便宜。
郗仲卻始終不緊不慢地坐著,偶爾插一兩句話,仿佛謝宏成了小透明。
直到日影西斜,陸玩才起身告辭,又準備把謝宏叫走。
但郗鑒卻忽然道:「鳳至且留步,老夫還有軍務要單獨跟你談談。」
謝宏只好唯唯站住。
陸玩看了他一眼,也沒有說什麼,告辭之後郗仲相送,他便離開了。
郗鑒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謝宏望著窗外。
謝宏莫名感受到了一股壓力。
良久,郗鑒才緩緩道:「鳳至可在怨我?」
謝宏連忙躬身道:「叔父何出此言?」
郗鑒嘆息一聲:「非是吾搖擺不定,族兄與汝有舊,阿女又傾心於汝,老夫非是不知,但為家族計,高平郗氏需要一個高門來提升門第。」
謝宏默然。
郗鑒的選擇錯了嗎?
想當然的用現代的婚姻自由去套當下,那才是錯的。
見謝宏不說話,郗鑒轉過身來看著他:「老夫今日只問你一句,若嫁女與你,高平郗氏能得到什麼?」
謝宏站在那裡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乾。
就是這麼現實啊。
陳郡謝氏門第不如高平郗氏,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自己這個人。
而郗鑒需要一個保證才能嫁女。
這跟拿捏誰沒有關係。
他可以應付王導的試探,也能化解陸玩的糾纏。
但郗鑒問出了這句話,問到了正題。
沉默了片刻,謝宏緩緩道:「叔父,晚輩不敢說大話。晚輩與子房相識相知,雖然時日不長,但晚輩心中只她一人。」
「我能保證,郗氏謝氏,同氣連枝,休戚與共。」
郗鑒久視謝宏,仿佛要把他看穿。
「九月初九,吾與汝族伯議婚。」
謝宏大喜。
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