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衣巷。
司空府的牌匾已經換成了丞相府。
正堂之後的明堂又掛上了白布。
這一次算是給王敦真正的辦喪事，可惜除了王氏族人沒有任何外人前來弔唁。
即便是王氏族人內部意見也不統一。
一部分認為不應該發喪，因為早就辦過一次了，甚至都不應該把王敦埋進祖墳。
另外一部分則是認為應該辦，不管如何王敦也是王氏族人，皇帝都沒有把王敦除族，難道王氏還要把他除族不成？
無論如何王敦也是堂堂大將軍，丞相，郡公，是王與馬共天下的締造者啊。
王氏不能只享受王敦帶來的榮光，不承擔罵名。
這兩方人幾乎都要打了起來。
要不是王悅在中間左右應付，估計真能把王敦的棺材都掀開了。
但琅琊王氏的老一輩卻沒有人開口。
不管是王導，王彬，王舒，還是其他族老都沒有開口。
年輕一輩為何如此極端？
看看王敦之亂王氏導致琅琊王氏死了刺史這個級別的人都有哪些吧。
王敦，王廙，王含，連帶王彬，王舒兩個大州刺史罷官。
江左一共才幾個州啊？王氏一族至少五個刺史。
王敦不造反，琅琊王氏就不是那個天下士族之首了？
偏偏王敦搞亂了王氏。
至少王胡之就深恨王敦，若不是王敦，他父親王廙也不會死在荊州。
王悅只感覺心累。
如今朝堂上的局面剛剛恢復，琅琊王氏好容易喘口氣，家族內部自己又亂了起來。
這族長以後愛誰當誰當吧，我是不想當了。
慢說同族兄弟，就是那些族老，一個個眼高手低，還指望他們振興家族嗎？
不附在家族吸血就不錯了。
唯獨胡之，羲之，允之，彭之，彪之，這些人才是家族俊秀啊。
就在王氏族人鬧成一團的時候，王導沉著臉回了府，直接喝退了所有人，吩咐王悅：「立刻去請謝鳳至過府，皇帝要來，告訴他十萬火急之事。」
王悅還從來見過阿父如此方寸大亂的時候，即便是從父王敦造反也沒有如此嚴肅。
他不敢過問，急匆匆出府叫上牛車直奔長干里。
大半個時辰之後，謝宏被帶到了烏衣巷。
「陛下？」
見到司馬紹，謝宏也是一驚。
司馬紹的表情不對啊。
草堂內只有王導和司馬紹兩人，再有一個他。
「鳳至，羯趙攻滅曹嶷，盡有青州。」
謝宏一愣。
曹嶷？
誰啊？
見他一臉思索的表情，司馬紹和王導都以為謝宏在思考，不敢出聲打攪。
殊不知謝宏根本不知道曹嶷這號人物。
謝宏腦袋轉得飛快。
羯趙不就是石虎嘛，歷史上對方在322年攻占泰山郡之後，後攻占了琅邪，迫使徐，兗兩州的諸多塢堡投降。
然後在接下來的四五年之間，石虎一路擴展至淮河流域，取汝南，臨淮，淮陵數郡，東晉退守淮水以南，徐州淮北之地淪陷，然後和東晉以淮水為界。
「陛下是想詢臣，石虎還會南攻嗎？」
司馬紹黑著臉點頭。
謝宏也沒客氣，直接說道：「會，且未來五年之內，淮水以北都將盡數淪陷，但會止於淮水。」
王導都忍不住問道：「鳳至為何如此篤定？」
謝宏搖了搖頭：「劉曜才是他的大敵，我們不是啊，而且劉曜驍勇善戰，用兵謀略出眾，石勒不敢過河，一旦淮河失守，江左必定傾國一戰，到時候便是鷸蚌相爭之局，劉曜正好當漁翁。」
王導和司馬紹交換了一個震驚的眼神。
他們再次被謝宏的才學震驚到了。
鷸蚌相爭出自戰國策，這是戰國時期的縱橫家蘇代用來勸諫趙惠王的故事。
當時趙國準備攻打燕國，蘇代為了阻止戰事，向趙惠王講述了鷸鳥啄食河蚌肉，河蚌夾住鷸鳥嘴，雙方互不相讓，最終被漁夫一併擒獲的情節，以此類比燕趙兩國長期交戰會讓強大的秦國坐收利益，成功說服趙惠王放棄伐燕。
但鳳至也未免太過武斷了吧？
王導眼神閃爍，問道：「鳳至，石勒劉曜，孰能勝出？」
謝宏直接說道：「石勒。」
「為何？」
「劉曜暴虐好殺，拒諫嗜酒，不及石勒多矣。」
王導不由得嘆息一聲。
自此他對謝宏再無任何置喙。
一個字。
服。
司馬紹見王導都服了，不由得心頭一喜，得鳳至不亞於得昭烈得武侯啊。
旋即他又是一陣惱怒，咬牙道：曹嶷擁兵十萬，竟然投降！活該死！」
曹嶷是西晉末年在青州割據的地方首領，現代的山東青州就是因為他才有這麼一座城的。
這傢伙早年跟隨王彌起兵反晉，後被派回青州發展勢力，後來他擊敗了西晉征東大將軍苟晞，部眾擴至十餘萬。
有因為臨淄城無險可守，曹嶷另築廣固城，將青州，齊郡，臨淄三級治所遷入。
此城依山傍水，易守難攻，此後長期是山東東部的政治軍事中心。
但這傢伙始終在石勒與東晉之間搖擺，去年激怒了石勒，於是命石虎率四萬步騎圍攻廣固。
曹嶷不是被打敗的，是特麼嚇投降之後被處死的。
突然司馬紹看著謝宏：「鳳至，若你出鎮淮陰，我可進你為車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
草堂內一片死寂，王導也眼巴巴的看向謝宏，等著謝宏開口。
謝宏卻想噴司馬紹一臉。
淮陰在哪裡？
長江以北，淮水以南，河對面就是北徐州。
雖然歷史上石虎沒有攻過淮水，但特麼皇帝你是什麼意思？
我才十七歲。
車騎將軍乃是軍方第三號人物了。
大將軍之下是驃騎將軍，然後就是車騎將軍了。
還開府儀同三司。
老陸你猜錯了，我不是王敦私生子，我特麼是皇帝異父異母的親兄弟。
司馬紹和王導是被石虎嚇破苦膽了。
謝宏苦笑看著司馬紹：「陛下，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朝廷有錢糧給我募兵嗎？若能保證五萬大軍的足糧足餉，且不過問，不干涉，兩年之內，臣有信心北伐中原！」
司馬紹和王導面面相覷。
朝廷啥都不缺，就缺錢糧啊。
謝宏生怕司馬紹想一出是一出，立刻又安慰道：「陛下無需太過於擔心，我保證羯趙過不了淮水，並且三年之後朝廷當有北進之力，臣可為先鋒。」
話都說道這個份上了，司馬紹自然不好意思再讓謝宏去冒險。
再說他也捨不得。
剛才說讓謝宏出鎮淮陰，也是脫口而出。
「鳳至在豫章，準備如何施為？」
謝宏目光閃爍，久久不語。
他在考慮要不要現在就說。
皇帝已經在準備土斷了，王導肯定是知道的，而且王導一定在大力勸阻皇帝不要胡搞。
但謝宏準備試一下。
全國不敢搞，那會引起士族沸騰，他除非是王敦，要不然壓不住。
但特區了解一下？
「陛下，臣正好有一個設想，想把豫章設為特區，以一郡之地嘗試實行土斷，若成則推廣天下，若失敗則不傷根基。」
王導臉色大變，不可置信的看著謝宏。
司馬紹也是一臉錯愕。
鳳至不是勸我再等幾年嗎？
為何你卻如此冒進？
「鳳至，特區為何物？」
謝宏頓時來了精神。
兩位，請聽我忽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