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晚輩萬不敢受。」
謝宏連忙合上蓋子,把盒子退了出去。
開什麼玩笑?
這錢拿著不只是燙手這麼簡單。
王敦權傾天下,沒點私房錢肯定說不過去。
他留給謝宏的財產,金銀合計大概有五億錢,絹帛超過了三萬匹,一匹大概在三千錢之間,也有差不多一億錢了。
其實對於養著數萬軍隊的王敦來說,這點錢根本不多。
當然他養軍隊朝廷是要給糧餉的,所以最倒霉的還是司馬氏。
下面的人拿著他的錢,養成軍隊造他的反,打來打去不是司馬氏的人倒霉,就是錢倒霉。
可對於現在的謝宏來說,這就是天文數字了。
公主看著謝宏的目光越發慈祥,輕輕道:「謝郎君勿要推卻了,老妾便不留你了,以免落人口實,郎君日後若有事可來找我,我幫不了郎君什麼大忙,但在皇帝面前總是能說上話的。」
謝宏心說那是了。
您老人家是誰啊?司馬炎的女兒啊。
他看了一眼這位公主,從她平靜坦然的目光下面感受到了一種寂寞。
王敦活著的時候,兩人關係再勢如水火那也是她丈夫,如今王敦死了,琅琊王氏更不可能認她,而對於司馬氏來說,她丈夫又是禍亂江山的罪魁禍首,她又沒有子嗣,便成了一個無依無靠的孤老太太。
謝宏心頭嘆息一聲,朝公主鄭重一揖,道:「逝者如斯夫,殿下還需朝前看,沒事可巡遊江左散散心,若有什麼晚輩能辦的事情盡可吩咐,晚輩定當盡力,若公主想來豫章看戲,晚輩除了梁祝之外正在排一場新劇,想必公主一定會喜歡的。」
公主心下感動之餘,又來了興趣:「新劇是何?」
「白蛇。」
「這又是何典故?」
「呵呵,還請恕晚輩保密,三月之後,公主可豫章一行。」
公主頓時莞爾一笑,旋即命老僕帶謝宏出府。
謝宏起身告辭出來,忽見右邊迴廊走出兩人,一個婦人牽著一個少年。
那婦人約莫四十來歲,身量不高,面容清瘦而蒼白,臉上有一種久經磨難之後的蒼白。她牽著的少年則是一臉好奇的看著謝宏。
婦人看了謝宏一眼,徑直牽著少年走了進去,少年卻是頻頻回頭看著謝宏。
謝宏低聲問老僕:「丈人,此乃何人?」
老僕道:「東海太妃和東海王世子。」
謝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東海王司馬越的王妃裴氏?
歷史上那個被石勒俘虜,受盡凌辱再發賣位奴的女人。
永嘉之亂後,司馬越病死軍中,裴妃被石勒俘獲,她在胡地忍辱負重多年,直到東晉建立後才輾轉南歸。
南歸之後,司馬睿念她之恩,給了她東海太妃的封號,讓她住在建康,並且還把三子司馬衝過繼給她為嗣。
裴氏對王敦也有恩,歷史上王敦第二次作亂之前錢鳳問他,攻入建康之後太子怎麼辦?
王敦的原話是你只需要照顧好東海王世子和東海太妃,意思就是其他人根本不用留。
謝宏出了公主府,正要上車,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叫他。
回頭一看,竟然是陸玩身邊的老僕。
「郎主請郎君過府一敘。說有事要當面交代。」
謝宏無奈之下,只好又跟著陸玩的老僕去了陸氏別業的南園。
見到陸玩,陸玩劈頭就問道:「你為何去了襄城公主府?」
謝宏好奇道:「叔父,有何不妥?」
陸玩氣得想罵人:「孺子猖狂,你說有何不妥?」
謝宏只好訕訕一笑。
老陸也是好意,就是你總擺出一副爹味十足的樣子說教,這讓我很有點受不鳥嘛。
謝宏也沒說什麼,只是把手中盒子遞了過去。
陸玩一看之下直接被干沉默了,旋即上上下下把謝宏打量了一遍。
「汝不是謝氏子,汝乃王處仲私子吧?他竟然如此待你?」
謝宏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
旋即陸玩又嘆息一聲,唏噓道:「原本有件事我不想讓你知道的,現在看來,還是告訴你吧。」
說著他吩咐老僕去他書房取來一樣東西。
「此乃我離開武昌那夜,王處仲托我轉交給你的信,我故意沒有給你,是不想讓你與他牽扯過深。」
謝宏又震了一驚。
老王竟然還專門給自己寫了信?
老陸你不講究啊,怎麼私自扣人的信?
謝宏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陸玩這個人平日裡驕傲,甚至有些刻薄,對上王導庾亮這些北方士人說話更是從不饒人,即便是王導當面都要讓他三分。
可捫心自問,老陸對自己還是很不錯的,是真心把自己當子侄一般在對待。
或許他還想把他女兒嫁給自己吧。
當著陸玩的面,謝宏打開了王敦留給自己的親筆信。
一看之下,謝宏直抽牙花。
王敦的字筆勢雄健,在兩晉書壇都算占有一席之地。
但他娘寫的是草書啊。
老夫語鳳至:
適兄錢日日催吾用印,果如汝言。
謝宏心頭嘆息,接著往下看。
王敦在信中回憶了自己年輕時的光景,王導精於謀國,他卻好鬥勇。
後娶襄城公主,從駙馬都尉做到鎮東大將軍,又從鎮東大將軍做到都督六州諸軍事,征南大將軍,江州牧,最終進位大將軍,走得越高便越是身不由己。
「吾此生唯兩事得意,一乃起兵清君側,二是釋汝離武昌。前一事世人罵吾是逆臣。後一事,或可乾坤變。」
老王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他在武昌吳王宮軟禁那一個月,攏共也沒見王敦幾次面,對方給他的印象一直是那個深沉而霸道的梟雄。
謝宏繼續往下看。
王敦的計劃是原本從武昌移鎮姑孰,但不再起兵造反,先安安靜靜觀察朝堂幾年,如果司馬睿還能活幾年,他就選擇交出兵權得一個善終,若果司馬睿短命,司馬紹登基,他就選擇擁兵自重。
畢竟司馬紹比司馬睿英明很多,他怕自己交出兵權之後被司馬紹清算。
謝宏當初勸他的話他也算是聽進去了,可惜就是他身邊的人不甘心。
「兄貪權畏死,應驕縱無斷,鳳狡猾無節,充重情輕是非,此四人鳳最危,吾若死,他必以吾之名義起兵,汝要知悉,務必早做準備。」
謝宏手心一陣微微出汗。
梟雄就是梟雄,看人的眼光真准。
「鳳至,吾死之後,他們若以吾之名作亂,必敗,吾亦不求身後名,死江左,葬舊墳,唯有此願。」
信末又附:「吾留有一物於老妻處,君可自取,君有北伐之志,此物可助君一臂之力。」
謝宏不勝唏噓。
這封信基本相當於是王敦的遺言了。
他忽然覺得歷史書上看到的王敦和自己遇到的這個人要複雜得多,立體得多。
王敦年輕時有俠氣,中年後有野心,臨死前卻只剩下一點不甘心。
王敦蓋棺定論,也就這樣了。
自己能為他做的不可能更多了。
謝宏當然不會傻乎乎的拿著這封信去找司馬紹,說皇帝你看,其實老王這個人也沒想造反,都是手下人亂搞。
這種事只有政治小白才會做。
但為什麼你們都認為我要北伐啊?
我他娘為了生存才不得不抄了幾首詩,幾句話,你們卻全都當了真。
北伐這條路是那麼好走的嗎?
謝宏十分蛋疼。
但轉念一想,又有一種莫名的得意。
謝鯤的栽培,司馬紹的倚重,沈充的暗助,加上王敦的遺贈。
似乎……
再過幾年還真能嘗試著北伐一下看看?
然而我只想多日……啊呸,錢大師日記害人不淺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