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二,征北將軍府正式開衙。
軍府就設在郡府西側,此地也是郡府的房舍,改一下就可以使用。
征北將軍府的匾額掛上,正堂改為議事堂,東西兩側的廂房分別闢為文武曹舍。
正堂的門楣上懸了一塊新匾,是郭璞題的字。
白虎堂。
郭璞畢生精研《爾雅》等古文字典籍,對先秦以來的異體字,古文奇字極為熟稔,這讓他的書法自帶深厚底蘊。
當下根本沒有白虎堂這麼一個說法,完全就是謝宏異想天開。
溫嶠問起,謝宏答曰:「《禮記》有雲,前朱雀而後玄武,左青龍而右白虎,天之四靈,西對白虎,主肅殺,故得名白虎堂。」
溫嶠頓感不明覺厲。
「太真公,淮水朱雀橋不就是這麼個道理嘛。」
謝宏又在白虎堂前立了兩排木架,架上插著十幾根特製的紅黑包漆木棍,氣勢立刻顯露了出來。
開衙當日,謝宏在白虎堂升堂,開始授印綬。
如果是大軍府,長史,司馬這類比兩千石級別的核心佐官,屬於制度明確規定的給印群體,長史配銅印墨綬,司馬卻要配銀章青綬,兩者是東晉軍府中少數能拿到正式符印的掾屬。
而普通曹掾,參軍,以及其掾屬,僚佐,則不在授印的範圍內,也就是並沒有沒有官方頒發的官印。
謝宏的軍府是個小軍府,但也可以以軍主的身份給與身份憑證。
軍府新建,自然比郡府精簡得多,沒有虛職,每個位子都是他精心考量過的。
軍府長史暫時空缺,謝宏自己總攬軍府事務。
長史之下則是設左右司馬各一人,左司馬管軍務,右司馬管民政。
左司馬由王彪之擔任。
歷史上的王彪之以著作佐郎,東海王文學出仕,雖然不是秘書郎,著作郎這樣頂級的清貴官職,但也是次頂級了。
如今卻甘之如飴的給謝宏當了左司馬。
但銀章青綬怎麼也是比銅印墨綬好看啊。
王彪之這個人做事從容,而且性格豁達,很有乃父之風,什麼官位根本不挑。
軍府初立,糧草,兵器需要一個人總攬,王彪之最合適。
右司馬則由陸納擔任。
拋開陸納是謝宏的頭號迷弟不談,人家也是有真本事的。
錄事參軍羊賁,負責總錄眾事。
歷史上的羊賁是泰山羊氏的牌面,以秘書郎出仕,後來尚了公主,可惜早卒。
他是王悅一個類型的人才,但這傢伙性格很傲,有時候說話很刻薄,人還是很好的。
記室參軍由紀友擔任,謝宏讓他掌管軍府的一切文書,表章,書信。
戶曹參軍由謝尚擔任。
中兵參軍謝良,在彭澤的時候謝良就表現出來了大將才有的素質,彭澤縣區區百人雜役,竟然被他訓得隊列,號令,陣法,射箭,格鬥樣樣不差。
謝宏準備把給劉沖準備的練兵實紀給謝良一份,命他負責軍府的操練。
雖然道現在他都不知道謝良的真實身份,但絲毫不妨礙他重用這個人。
養不家?
不存在的。
謝宏比同時代的人多了一千七百多年的閱歷,就算是王導在他面前,也未必藏得住心思。
謝良身世神秘,但絕對忠誠。
桓溫則是得了一個舍人的職位,他的主要職責說白了就是謝宏的小跟班,但卻專管軍府機要文書的收發,簽批,是謝宏余軍府諸曹之間最直接的執行者。
授文書的時候,桓溫滿臉不樂意的表情。
畢竟也才十一歲,根本不知道這個位置別人多羨慕,這小子喜歡別人吹捧,當倉曹史賑濟流民上癮了。
最後謝宏說道:「我已獲皇帝賞賜鼓吹,設協律郎官,由宋禕擔任。」
此言一出,滿堂譁然。
歌姬當郎官?
王彪之駭然之後直接跳出來反駁:「將軍,從古至今,軍中女伎便……」
謝宏根本不給他說完的機會,直接一巴掌拍在新漆出來的辦公大案上。
「從今往後這不就有了嗎?我的話說贊成,誰反對?」
「反對!」
「我反對。」
「某亦反對。」
下面齊刷刷的全是反對聲,連桓溫都不例外。
謝宏又是一巴掌拍在奏案上,吼道:「反對無效!」
東晉只有大軍府的高級將領才能配置專屬樂人,普通中低級軍府沒有這類配置。
但皇帝可以賜鼓吹,賞賜隨軍的女樂。
這些女樂大多來自宮廷清商署,或是將領自行招募的私家伎樂,除了演奏流行樂外,也承擔宴飲場合的歌舞表演職能。
但這完全屬於軍主的私屬伎樂。
謝宏卻給了官位。
簡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傳出去,這征北將軍府只怕要淪為天下笑柄啊。
宋禕以廬山歌舞團團長的身份,兼了征北將軍府的協律郎官。
最最後,謝宏又專門聘葛洪為軍府東閣祭酒,郭璞為西閣祭酒。
這個位置就是禮賢尊長而已,是身份的象徵,軍府設置祭酒,本身也是軍主禮遇士族名士的方式,出任者大多是軍主敬重的飽學之士,地位遠在普通諸曹掾屬之上。
歷史上的郭璞將會死在明年,但王敦早死,郭璞成了透明,錢鳳完全忘記了還有他這麼一個記室參軍,所以在錢鳳和王含起兵之後郭璞連夜開溜,跑去廬山找葛洪去了。
謝宏也是在上任彭澤令的時候才知道這麼一回事,得知郭璞沒事十分高興。
在他心頭,葛洪和郭璞遠比什麼耍嘴皮的頂級名士重要得多。
沒錯,說的就是謝幼輿。
招賢令一共招來了五百多末等士族和寒門秀才,謝宏親自出題,經過三輪篩選,最終留下了一百人,其中士子占據了三分之二,寒門秀才占據了三分之一,被征者和落選者俱是痛哭流涕。
這些人就交給王彪之他們自己去挑選。
即便是一個小軍府,也至少需要差不多百人的掾屬才算完整。
除了王彪之和陸納是朝廷負責,其他人全得謝宏養著。
塗修到底還是選擇了郡丞之職,美滋滋的找謝宏報導之後,謝宏就帶著他上任去了。
他把郡府的掾屬都叫到黃堂,然後宣布了三件事。
第一,塗修上任。
第二,郡丞之下,實行末位淘汰制,諸曹月評當中的最後一位自動滾蛋。
所有的掾屬當場就傻了。
還能這麼玩?
掾屬們面面相覷,雖然沒有人敢出聲,但他們心頭的那點算計謝宏全都看在了眼中。
謝宏淡然掃了他們一眼,冷冷道:「某知道爾等底細,但某不問這個,只看本事,有本事的留下,沒本事的自己滾蛋。」
「爾等可聽完某說的第三事再行決定是不是要聽話。」
「那便是……」
然後謝宏祭出了最後的大殺器。
「某已得皇帝特許,賜某三個士籍名額,諸曹月評優秀者可參與年終競爭,最終由所有月評優秀者共同不記名投票決出到底是哪三族躋身士族。」
整個黃堂之上落針可聞。
即便是塗修都驚呆了。
所有人變成了雕像,死死看著謝宏。
但此前他們心頭的所有謀算全都不見了。
取而代之是紅了雙眼。
當下的士庶界限已經高度固化,幾乎沒有任何的逆襲通道。
僅憑一代人的官位,軍功,財富,完全無法改變整個家族的士庶屬性。
哪怕像陶侃這樣憑能力做到高位的寒人,他不是士族,依然會被最低等的士族譏諷為溪狗。
歷史上陶氏即便是成了士族,後續整個家族也始終無法真正躋身士流高門。
兩晉幾乎沒有寒門家族能通過常規路徑成功晉升為正式士族的案例。
但現在有了。
一切的陰謀在謝宏的陽謀面前只能說是灰飛煙滅。
至於說謝宏是不是騙人?
不存在的。
別管士族再怎麼荒唐,但說話還是很權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