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
今日是朝會。
滿朝文武按班在列,司馬紹坐在御座上,聽著各部官員奏報。
這段時間他看上去比此前精神了些。
剛停五石散頭幾日難受得厲害,渾身也是忽冷忽熱,以至於連覺都睡不好。
但堅持下來,又按照謝宏說的喝沸水,飯後百步走,身體果然清爽了很多。
就是朝中主諸般煩心事實在難熬。
朝會過半,司馬紹拿起御案上的一份奏表遞給了內侍。
「諸卿,豫章太守謝宏日前上表,中書侍郎,念與諸卿聽之。」
王悅連忙出班,從內侍手中接過走表,打開的時候還清了清嗓子,但旋即僵在了原地。
司馬紹故作責備道:「王長豫,何故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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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悅連忙告罪,然後咳嗽兩聲念了起來。
「臣豫章太守謝宏上:
軍府初建,欲行新法,蒙陛下之恩賜之鼓吹,設協律郎官一職,掌軍中樂事歌舞,以收軍士之心,安訓練,鼓士氣,今辟宋氏為協律郎官,宋氏者禕,善音律,掌廬山歌舞團,梁祝之首席,士人觀之無不感泣,臣以為治軍者心,無論男女,伏望陛下准之。
王悅念完,殿中一片死寂。
旋即就像一鍋燒沸的開水被掀了蓋。
一位老臣跨出班列,朝司馬紹一揖道:「陛下,臣以為謝氏子此舉荒唐至極!協律中郎將乃宮廷樂官,漢之舊制豈容改之?謝氏子竟官授歌姬,臣請罷之!」
說話的人是南頓王司馬宗,按照輩分,都要算司馬紹的爺爺了。
他剛說完,他身邊另外一個宗王也站了出來:「臣請罷之!」
此人是西陽王司馬羕,同樣是司馬紹的爺爺輩。
兩人南渡江南,擁戴司馬睿登基,乃是東晉真正的開國功臣。
曾經在建康保衛戰之中反對謝宏放棄越城的劉超也站了出來,奏道:「陛下,謝鳳至之才老臣是服的,但竟辟歌姬為掾,胡為矣,臣請罷謝宏豫章太守。」
太極殿中議論紛紛。
王導目不斜視,卻把所有人的反應都看在了眼中。
謝鳳至啊謝鳳至,胡鬧嘛。
說輕一點,謝宏是不務正業,說嚴重一點,謝宏此舉就是敗壞禮法。
這孺子太不知輕重了,溫太真和謝幼輿兩人竟然不阻止他嗎?
王導自然不知道,謝宏這屬於先先斬後奏,上表的時候誰都不知道他要辟宋禕為掾。
庾亮也沒有開口。
他先是看了司馬紹一眼,發現皇帝的臉色太過於平靜了一點,於是決定不說話。
倒是郗鑒的臉色十分的難看。
謝氏小兒,氣殺老夫也。
胡鬧也該有個限度的,徵辟一個低賤至之極的歌姬為屬佐,竟然還敢發明一個新官位,汝要升天耶?
都說王阿黑的寵妾宋氏有國色,看來是個妖女啊,吾必殺之!
司馬紹目光轉向了王導:「丞相有話說?」
王導搖了搖頭:「老臣無話可說。」
司馬紹笑了笑,目光卻始終看著王導。
不,你有話說。
王導屬於老人精了,其實從皇帝喊他發表意見他就猜到了。
這哪裡是謝宏胡鬧。
根本就是皇帝跟著謝鳳至一起胡鬧。
他這個丞相多少有點擺設的意思。
顧命五大臣,大概只有陸曄比他存在感更低了。
誰叫琅琊王氏出了一個王阿黑呢。
王導心頭苦笑一聲,只能邁出班道:「陛下,老臣以為,謝鳳至此舉雖不合舊制,卻也未必全無可取之處。」
王導支持的,一定是庾亮反對的。
所以皇帝都沒說話庾亮直接反問道:「敢問丞相,何處可取?」
王導微微一笑:「自是取可取者。」
這話說得……
廢話。
但庾亮等於是碰了一個不軟不硬的釘子。
他既然出了聲,肯定就不會就此作罷,站出來道:「陛下,丞相之言差矣,若歌姬亦能為官,法度何在?」
紀瞻一直沒有說話。
他坐在那裡閉著眼像是在打盹。
但這個時候他忽然睜開了眼,慢慢站起身來朝司馬紹行了一禮,然後轉過身面對滿朝文武,緩緩道:「諸公,老夫有一問。」
殿中靜了一瞬。
庾亮不得不尊重紀瞻,作揖道:「公請言之。」
紀瞻慢吞吞的說道:「彭澤若何?不論賦役,余者可為天下第一否?」
庾亮等人不由得面面相覷。
這話答不上來啊。
一句話,謝宏搞出來的環衛,城管,城市美容建設實在太特麼超前了。
彭澤的乾淨整潔程度,甚至遠超建康城。
建康也就宮城內沒有屎尿味,皇城內走在大街上都能隱隱嗅到一股子屎尿味,更別論坊市,渡口,碼頭了。
梁祝吸引了無數士人蜂擁至彭澤,士人們再口口相傳,建康誰不知道彭澤區區一個戶不過千的小縣城,竟然欣欣向榮到了超過建康的程度?
紀瞻又道:「謝鳳至所行之舉或許荒唐,老夫卻認為必有深意,諸君可曾見過他行過荒唐之舉嗎?」
紀瞻這話說得不輕不重,殿中一時無人接話。
張闓笑道:「紀公所言老夫不是很認同。」
大家頓時看向了張闓。
張闓笑看著王導:「花面丫頭十三四,春來綽約向人時,荒唐,實在荒唐啊。」
太極殿內頓時哄然大笑。
司馬紹坐在御座上無語至極的看著張闓,最終自己也憋不住笑了出來。
王導更是咧嘴大嘴笑得無比張揚,唯獨郗鑒和陸玩卻想跳出去揍張闓一頓。
張敬緒你嚴肅點,朝會呢。
司馬紹看著殿中吵吵嚷嚷的大臣,不由得想起謝宏離開前說的那些話。
陛下,臣到豫章之後必會做一些出人意料的事,朝中大臣一定會拿這些事做文章,陛下不必急著替臣辯解,也無需彈壓。
司馬紹當時沒有太明白謝宏的意思。
可此刻卻懂了。
謝鳳至大概要的就是這樣吧。
他故意把宋禕闢為協律郎官,這件事必定鬧得滿城風雨。
那麼他後續再做什麼驚世駭俗的事情,大家也就不那麼震驚了。
謝鳳至,這便是你所謂的崩潰療法嗎?
司馬紹輕輕咳嗽了一聲。
太極殿內立刻靜了下來。
他掃了殿中諸公一眼,緩緩道:「紀公所言持重,朕亦認為可觀之圖後效,但罷謝宏太守朕不允,協律郎官之事再議。」
說完他站起身來轉身進了內殿。
殿中群臣面面相覷。
再議就是留中不發唄。
那特麼是默許好不好?
算了算了,謝鳳至是皇帝的太公望嘛,我們就別浪費口水了,看看謝鳳至究竟能在豫章鬧出多大的亂子來。
過了好一會兒,大家才三三兩兩地散了。
陸玩走在陸曄身後,跨著臉一句話也不說。
陸曄忽然笑了一聲,低聲道:「士遙認為謝鳳至要做什麼?」
陸玩哼了一聲不說話。
陸曄嘆息道:「士遙自尊傲氣,唯獨對謝氏子寬厚,那麼又何必自困禮法呢?」
陸玩從骨子裡輕視北士,但他並非是泛泛意義上的驕傲,那是江東頂級士族的門第自尊,對上王導都不帶客氣的,唯獨卻始終對看對眼的謝宏謙沖寬厚。
陸曄的話讓他悶悶不樂:「吾做不出王氏那般無恥之事。」
陸曄搖頭:「汝難道還沒發覺嗎?謝鳳至越來越像一個人了。」
陸玩好奇問道:「肖誰?」
陸曄道:「周郎。」
陸玩越發難受了起來。
周郎便是周瑜,無論敵友,都要稱他為江左風流美丈夫。
他可不是後世三國演義那個心胸狹隘的人。
當下士人對他評價是——
雄才大略的頂級統帥。
心胸寬廣的雅量君子。
風流儒雅的全才人物。
忠君不二的社稷重臣。
陸曄以周瑜比謝宏,陸玩竟然挑不出半點毛病來。
甚至陸玩覺得謝宏比周瑜還要完美。
周郎長壯有姿貌,但謝鳳至更美啊。
周郎精通音律,哪怕酒後也能聽出樂曲的細微差錯,留下曲有誤周郎顧的典故。
但謝鳳至的音律,周郎似也不如啊。
要如何才能讓謝鳳至成為我的半子呢?
陸玩只覺得從沒遇到這麼棘手的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