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郡府的路上,謝宏陷入了沉思。
紅燈區的建設交給士曹掾,但建成之後的具體管理者得找一個心腹之人啊。
交給陸納不行,陸納要炸毛。
交給謝尚也不行,謝鯤要炸毛。
想來想去,唯獨有一個人最合適。
董玄。
董氏如今在柴桑縣算是名聲大振,縣內的士族無人再輕視董玄,至少當面不會。
董玄如今是柴桑縣丞,但謝宏一封書信過去,他就屁顛顛的辭掉縣丞,帶著李氏的丈夫董七和兒子董升來了南昌城,高高興興的當起了謝宏的門下吏。
把陶茂羨慕壞了。
雖然陶氏如今成了士族,但他寧願棄縣令不做,跑去給謝郎君當門下狗啊。
太守和刺史這個級別,門下吏與諸曹吏是完全不同的兩套屬吏體系。
二者在親近程度,權責範圍、辦公位置上有明確邊界。
說白了,門下吏是心腹,和外理庶務的諸曹掾互為補充。
但寧當門下吏,不為諸曹掾啊。
因為前者是太守刺史的貼身私屬親信,屬於私人班底,核心職能是處理郡守的私人機要內務,不直接對接公共行政事務。
諸曹是正式的行政職吏,直接對接的是下轄各縣和普通百姓。
如今謝宏身邊的門下吏唯有兩人。
一個是桓溫,另外一個就是董玄了。
也就是桓溫年紀小,根本不明白他這個太守親從舍人有多少人眼紅。
三日後,董玄帶著董七和董升到了南昌,先入郡府後堂拜見了謝宏,謝宏逗了董升一會兒,便讓李氏安頓她的丈夫和孩子,獨自留下董玄談事。
李氏如今成了謝宏後院管家,幾乎一切都是她在管。
謝宏讓董七來,就是準備把冰激凌交給董七去做,肯定能賺大錢。
謝宏又把士曹掾叫了過來。
士曹掾掌郡內的工程營造,不管是水利修繕還是交通道路維護都歸他管,同時也負責官辦手工業的管理。
「使君,曲轅犁已經制好了。」
士曹掾得了新任務,絲毫沒覺得時間緊任務重,反倒是越干越有勁。
石灰,曲轅犁,再加上一個東湖紅燈區,三件事干好了,士籍穩了。
第二天,謝宏見到了曲轅犁。
不要小看了當下的匠人,鐵匠和木匠完全是照著謝宏的圖打出來的,幾乎是絲毫不差。
犁架子不難,難的是鑄造鐵犁。
這玩意兒需要根據圖紙倒模,但泥范法失蠟法鑄造早就不是什麼技術難題了,三個老鐵匠只用了三天就把犁頭打了出來,並且磨出來的弧度也恰到好處。
謝良吩咐把郡府的掾吏都腳上,幾十輛牛車出城,找到一塊荒地試了一下。
一牛拉著曲轅犁在田裡走了兩個來回,翻出的土又深又勻,圍觀的掾吏眼睛都差點掉了出來。
他們俱是縣裡的寒門豪族出身,太明白一牛一犁,靈活省力能提高多大的耕作效率了。
以前至少要三個人伺候一架犁,兩人牽牛,一人扶犁。
如今只需要一個老農,就能把地耕得又深又勻,還快了一倍都不止。
這能多開多少荒地?
謝宏其實心頭也有些緊張。
畢竟在現代他沒當過農民,曲轅犁是在網上扒來的,對與不對他只能慢慢實驗。
跟著老農屁股後面看了一會兒,他算是徹底放心了,吩咐士曹掾道:「招募工匠全力趕製。」
士曹掾黎領命,謝宏又叫來塗修:「塗兄,你負責郡內推廣,我只給你兩個月的時間,兩月之後我會下縣抽查,記住,讓下面的縣全力招募人手學習趕製,免費發放,費用郡府承擔,下面誰敢收一文錢,死!」
這是大功啊,誰又會嫌呢?
郡守作為發明者,自然是首功一件。
但剩下的功勞也足夠下面的分潤了。
塗氏將在我的手上大興,塗修深吸一口氣,叉手深揖:「下吏領命!」
安排好曲轅犁,兵曹掾那邊也報來了消息。
南昌城外的幾個流民安置點,他每個點都挖了十幾個堆肥坑,開始以牛糞,青草,腐葉堆肥。
謝宏自是不吝,各種大餅不要錢地往下砸。
畫大餅誰不會呢,先畫出去再說。
這邊大餅畫得起勁,謝鯤那邊又炸了。
陳郡謝氏遲早要完吶。
前有辟奴為官。
後有賺夜度娘的錢。
謝鳳至,汝欲升天呼?
謝宏正在郡府後堂與李氏商量如何開發冰激凌系列,謝鯤黑著臉就走了進來。
李氏眼見不對,連忙跪拜在地上,還以為謝鯤不滿謝宏把製冰法交給她掌握,滿臉的驚恐。
「且下去。」
謝鯤連外袍都沒系好,罵退了李氏,看著謝宏的時候額頭直冒青筋。
謝宏明知故問:「伯父,何故作色?」
「汝……瘋了。」
謝鯤強忍著心頭的怒火,緩緩在謝宏面前坐下。
阿蘅戰戰兢兢的奉上茶,轉身逃了下去。
「你那勾欄瓦舍我不攔你,花街柳巷雖玩樂之處卻也別有雅趣,獨獨你竟然召夜度娘泛東湖賺皮肉錢,你知不知道這件事若傳到建康,那些人會怎麼說你?」
謝鯤越說越氣:「一個碳灰太守不夠,你還想多一個夜娘太守之號?」
謝宏微微一撇嘴。
「他們會嘲諷我謝氏竟然連私伎娘的皮肉錢都要賺,你以後如何為人?還如何娶郗氏女?」
謝宏笑道:「伯父,你說的這些我都想過,但我還是得做。」
謝鯤氣得一個倒仰,吼道:「為何?」
謝宏嘆道:「伯父可知,城內的私伎多是流民婦人,她們俱被無賴所控,幾乎每日都會死人,隨便找個地方一埋便無人知曉,她們也是我的子民,我只是想給她們一條活路。」
「我下一步,就是要在城內收捕奸猾,城外打擊流寇,還百姓一個朗朗乾坤!」
謝鯤不由得沉默了很久。
他當了一年多的豫章太守,自然是知道城裡的那些奸猾宿惡,但他從來沒想過剿滅。
也無法剿滅。
端起茶慢慢飲了一口,謝鯤鬱悶道:「我說不過你,也知你志向,但你可知這樣做會令天下士族孤立於你,朝堂上,南北士族本來就多有嫉你厭你之人,如今又授人以柄,將來真若北伐,眾咸疾之,何以自救?」
謝宏突然冷笑道:「伯父,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攢底,朝堂要啥沒啥,拿什麼北伐?」
謝鯤沒有再說話。
謝宏又忍不住裝逼道:「伯父,世人謗我,欺我,辱我,笑我,輕我,賤我,惡我,如何處之乎?」
謝鯤一愣:「如何處之?」
謝宏笑道:「只需忍他,讓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過幾年且看他。」
謝鯤如聞洪鐘大呂之音,呆呆的看著謝宏。
良久才嘆道:「竺法潛說你身具夙慧,乃是佛陀轉世,我原本是不信的,但現在我信了。」
「謝氏如塞翁,得汝失汝,福耶禍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