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謝宏一行人出了南昌城。
使者的車駕從南門駛出,在城外稍微整頓了一下,旋即便朝著軍營駐地而去。
為了避免意外,兵曹掾帶著郡兵負責安全,專門派了人在前面開道,生怕遇到流寇襲擾。
當然,如今南昌城外已經沒有流寇了,連流民都找不到影子。
整個隊伍超過了三百人,迤邐而行,只有謝宏,孔愉和王悅乘坐使車,後面溫嶠和謝鯤乘坐一輛高級定製版的通幰犢車,其餘人即便是王彪之,陸納都是腿著。
一個時辰之後,隊伍終於抵達了軍營駐地。
豫章郡作為江州的核心門戶,駐軍規模始終維持在一萬到兩萬區間。
但始終是兵隨將走。
陶侃兩次駐蹕豫章都在萬人到兩萬之間。
還有一次就是他被王敦搞去廣州當刺史,親家周訪當時正統兵在豫章駐紮,周訪的部隊一萬餘人,加上他隨行的親軍萬人,總兵力達到了兩萬餘人。
這也是王敦不敢直接殺他的核心原因。
這支兩萬多人的聯軍一旦譁變,整個江州都會失控。
如今陶侃的荊州軍重回荊州,周訪的部隊被周撫和周光繼承,豫章出於無軍駐蹕的狀態。原本是溫嶠這個刺史開軍府招募駐軍,但溫嶠卻直接讓出了軍權給謝宏。
足以見得溫太真這個人的取捨之道。
而一萬流民軍想要駐紮在豫章郡,軍營選址大有學問。
靠水,靠倉,靠城但又不能城裡。
滿足這個三個條件的地方有兩個。
其一是贛水畔的釣磯倉。
釣磯倉乃是豫章郡的漕運倉儲重地,是國家級的核心漕運大糧倉,和豫章倉,錢塘倉並稱建康之外的三大官方糧倉,乃是當時江南地區最重要的糧食戰略儲備基地之一。
陶侃少年時曾在此垂釣,現代有個陶侯釣磯的景點就是這裡。
另一個就是豫章倉。
江州的稻米產出全部要入豫章倉,不但可供應建康,也能在災年快速調糧賑濟各州。
這兩個大倉是東晉維持政權穩定的關鍵財政依託。
江右所出的蠶桑,稻米正是通過這類漕倉源源不斷地支撐著東晉的整個國家運轉。
江州的重要性可見一斑。
而謝宏的選擇,卻不是靠著這兩個大倉。
他在兩者之間選了一處沙洲紮營。
東晉有聚石為洲的做法,南昌城外的沙洲不少,有的可容數萬人。
所謂沙洲,就是江心島,或者是岸邊高地。這樣的位置離城不遠便於控制,又便於防守。
當孔愉見到謝良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懵的。
他隱約有點印象,去歲此人不是謝鳳至的趕車奴嗎,瘦得駝背弓腰沒個人樣子。
一年多時間,那個瘦成骨架的奴人如今變成了真正的巨漢。
好一員虎將。
古代最頂級的猛將,體格完全不是什麼狗屁的八塊腹肌,體脂健美。
冷兵器戰場千萬次搏殺篩選出的體格,最核心特徵就是虎背熊腰。
熊是什麼腰?
大肚子啊。
如今的謝良,身長九尺余,體重五百餘。
套用現代標尺就是兩米高,一百三十公斤。
他只是帶著親衛往營門口一站,便自帶壓倒性的視覺壓迫感,光是那個體型就讓那個孔愉心生怯意。
將軍肚,脂包肌,燕頷虎頸。
一陣流程走下來,謝宏請孔愉,王悅,溫嶠和謝鯤登上了將台,軍府和郡府的掾屬則在一邊觀禮。
按照流程,授旗和命名之前要先檢閱軍隊。
是騾子是馬得先拉出來遛遛,使者回去才好寫奏表。
謝宏沒有改變當下的軍制,依舊是伍,什,隊,幢,軍。
五人為隊設伍長,二伍為什設什長,二十什為隊設隊主,五隊為幢設幢主,三幢為軍設軍主,軍主之上才是謝良這個鷹揚校尉。
將軍自然是謝宏了。
東晉一朝很多時候隊幢和軍的人數不是固定的,有時多一隊只有幾十個人,有時候一軍又能達到萬人。
但在謝宏這裡不存在這個現象,謝良嚴格的按照軍制來分配的,每隊定額就是二百人,一軍剛好三千人,分前中後三軍,再以千人為補額,剛好萬人。
咚!咚!咚!
隨著鼓聲,原本列陣的軍隊開始有條不紊的動了起來。
三軍集結一亮相,將台上和觀禮的人臉上表情變得極為震撼,謝宏卻笑而不語。
花架子而已。
但眼前這陣勢,實在太給他漲臉了。
餓得皮包骨的流民大半個月能養出多少肉來?
但精氣神好啊。
清一色的一米六的大個兒,排著整齊的隊列就那麼一站,橫平豎直,紋絲不動,就問你還誰有?
當下平均身高只有一米五,這一米六不是大個兒是什麼?
謝宏對眼前的士卒很滿意了。
他是參照了謝玄時期的北府兵選拔標準來選人的。
北府兵不但是東晉最強的精銳,也是中國歷史上最強大的頂級戰略軍事力量。
北府兵可是步兵,對抗的是騎兵。
能在野戰中正面硬撼北方胡族鐵騎的部隊有多少?
這是冷兵器史上公認的傳奇精銳。
況且魏晉南北朝時代北方還有一個軍種被發展到了巔峰鼎盛。
那便是——具裝鐵騎。
東晉缺馬,打仗是以人擋馬。
北府兵只選流民。
謝宏也不征編戶農民。
江左出不了精兵,江右也只有陶侃的兵勉強算精兵。
但完全沒辦法跟江北的流民軍比。
而江北的流民能逃到江南,還能活下來沒有去當流寇,天然就是優中選優的兵源。
他們大多是以家族為群體南下,甚至跟胡人交過手,有些在北方還是士族的部曲,甚至是兵戶子弟。
所以他們天然就自帶了實戰經驗,放在任何軍隊都是核心的骨幹。
這些流民青壯常年在亂中求生,身體的素質遠超普通農耕青壯,只需要給他們吃飽就行。
最重要的是他們對胡人有著國讎家恨,參軍打胡人別說發軍餉,只要給口吃的他們都願意拼命。
謝宏不但給他們吃的穿的,還給他們發軍餉,還給他們家裡發錢發糧分地,每天吃的雖然是粗糧,不但管飽還有重鹽重油。
謝宏已經成了這些流民心頭的神。
現在謝宏帶他們造反,他們鐵定嗷嗷叫著殺皇帝。
況且謝宏還制定了一條鐵律。
那便是不問出身,只看戰功。
不管你曾經是寒門,庶民,逃奴,只要立下戰功就能晉升。
劉牢之是怎麼出頭的?
就是這樣。
所以流民軍哪有不拼命訓練的道理?
檢閱其實很簡單,所有人也都知道謝宏的流民軍募來不滿一月,懂什麼軍陣?什麼配合?走個過場不那麼難看就行。
可走過場偏偏是謝宏如今最拿得出手的。
三軍分為九個千人方陣,現代閱兵分列式懂不懂?
你就走吧。
隨著謝良一聲令下,各幢的幢主領頭,帶著身後的千人隊從將台前面走過。
觀禮的兩府掾屬變成了雕像,孔愉的臉一陣陣發白,王悅和謝鯤則難掩震驚。
而溫嶠卻是驚駭莫名。
他大概是所有人當眾最知兵的那個人了。
這是流民軍?
他只在去年郗鑒麾下的那個劉沖所率的先鋒軍身上見到過同樣的氣勢。
甚至在建康的時候溫嶠還專門去拜訪過郗鑒,並且旁敲側擊打聽了一番,最終確定,這並非是郗鑒的練兵術。
溫嶠甚至想讓調劉沖任中軍校尉,專門負責訓練禁衛。
現在找到答案了。
原來,這是謝鳳至的練兵術啊。
他轉頭問謝鯤:「此乃謝氏家學否?」
謝鯤恍惚搖頭:「謝氏以儒傳家,從無兵法,太真公,這很厲害嗎?」
厲害?
溫嶠默默的看了謝鯤一眼。
他都不由得嫉妒了起來。
我要是有女兒多好啊。